没住几天院,燕夙就自己动手拆了手上层层叠叠的绷带,悄无声息地溜了。护士查房时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和散落在床边的纱布,只能摇头叹气,心下腹诽: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任性起来连医嘱都当耳旁风。
燕大少爷打道回府,刚踏进玄关,就被早已守株待兔的王管家精准捕获,半拉半劝地按到了餐厅椅子上。
面前摆着一个精致的瓷碗,里面盛着浓黑如墨、气味诡异的一坨东西。
燕夙眼皮一跳,当即就要起身开溜,却被王管家早有预料地死死按住了肩膀。
“少爷,您听我说,”王管家苦口婆心,脸上是真诚无比的担忧,“这可是老中医开的方子,大补!您流了那么多血,又淋雨受了寒,身子虚着呢,快趁热喝了。”
燕夙盯着那碗可疑的液体,毫不留情地拒绝:“喝了这个,我会死得更快。”
“哎哟,少爷,话可不能这么说。”王管家不急不恼,反而压低了声音,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您看啊,您现在动不动就晕倒,脸色也差,这就是体虚的表现。外头人都说,体虚的人呐,干什么都……”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燕夙一眼,“……容易不行。”
燕夙猛地转过头,一脸震惊加问号地看向王管家,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王管家面不改色,语重心长地继续补刀:“所以啊少爷,为了您往后的……幸福着想,这补药,还是喝了吧。”
燕夙:“……”
他感觉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无法言说的创伤。
下一秒,他“腾”地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在王管家“少爷!药!药!”的呼唤声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将那碗黑乎乎的不明物体和管家关于“男人不能不行”的教诲,一并远远甩在身后。
燕夙随便开了辆车,直奔燕氏集团大楼。
他将车停在楼下,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仰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座高耸入云、象征着燕家财富与权力的玻璃幕墙大厦。阳光在玻璃上折射出冰冷耀眼的光芒,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像审视,又像嘲讽。
看了片刻,他迈步走进大堂。
前台小姐一眼认出他,慌忙起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燕、燕总!”
燕夙随意点了一下头,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专属电梯。
“叮——”
电梯门在顶层办公区打开。
原本有些嘈杂的开放式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职员,无论是正在敲键盘的、打电话的,还是走动的,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探头望过来。当看清来人是燕夙时,众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惊愕、紧张,甚至是一丝畏惧,气氛陡然凝滞。
燕夙仿佛没察觉到这些异样的目光,他脚步从容地穿过办公区,目光随意地扫视一圈,所过之处,人人低头屏息。
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他并未进去,而是停在秘书台前,对呆立一旁的秘书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十五分钟。准备好集团最近几个季度的详细财务报表。同时通知所有部门总监及以上负责人,大会议室开会。”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大会议室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燕夙坐在主位,单手撑着头,神情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慵懒。他的目光落在长桌另一端,一个穿着考究、此刻却浑身抖如筛糠的胖老头身上。
“还不肯说?”燕夙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却让地上的人抖得更厉害,“这假账做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数额一笔比一笔漂亮……真就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高管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只会拼命摇头:“燕、燕总……我真的不知道,账目都是下面人做的,我、我不知情啊……”
“呵。”燕夙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忽然从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刀刃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那高管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把放在桌上的肥厚手掌缩回去。
“手,放回去。”燕夙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冰锥般刺过去,“敢缩回去试试。”
那高管一僵,对上燕夙毫无情绪的双眼,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颤抖着,最终还是将那双肥胖油腻的手,重新摊开在冰冷的桌面上。
燕夙握着匕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高管身边。他举刀,动作快如闪电,狠狠向下刺去!
“啊——!!”高管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眼紧闭,几乎要瘫软到桌子底下。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他颤抖着睁开眼,只见那锋利的刀尖,就停在他手背上空不到一厘米的地方。而持刀的燕夙,正微微歪着头,一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戏谑,正俯视着他惊恐扭曲的脸。
“真不好意思呢~”燕夙弯起眼眸,语气故作惊讶,甚至带着点无辜,“好像……拿错刀了,这把是没开刃的装饰品。”
然后,他蹲在那高管面前。用那冰凉的刀柄,轻轻拍打着对方冷汗涔涔、肥肉颤抖的脸颊。
“我真的很想知道,”燕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对方,乃至在场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是谁……借你的胆子。”
高管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却再也不敢说出半个推诿的字眼。
燕夙听着,直到那声音变得令人厌烦。他站起身,回到主位坐下,挥了挥手。
两名身穿黑衣、面容冷峻的保镖悄无声息地出现,将瘫软如泥的高管从地上拖了出去,留下一道淡淡的水渍和令人心悸的寂静。
会议室重归死寂,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燕夙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在座的一张张面孔,那些脸上残留的惊惧、侥幸、沉思、不安……种种神色,尽收他眼底。他似乎觉得很有趣,心情也愉悦了些许,甚至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淡笑。
“各位都看到了,”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时候,刀子什么时候会真的捅下来,你们自己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所以,别在我面前耍心眼。我的耐心,很有限。”
他重新靠回椅背,下达了今天会议的最后一道指令:“现在,给你们三个小时。我要看到燕氏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转型初步方案。记住,我要的是切实可行、能带来新利润增长点的东西,不是废纸。”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如蒙大赦,又像是被鞭子抽打了一般,立刻起身,以最快的速度鱼贯而出,回到各自的工位。转眼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燕夙一人。
他独自坐在长长的会议桌尽头,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他笼罩在一片光晕中。他垂眸,看着自己曾经受伤、此刻已拆去绷带却仍留有浅淡红痕的手指,轻轻屈伸了一下。
然后,他极轻地、无声地笑了笑。
暮色四合,天边燃烧着最后一片橘红与绛紫。
莫翊离开公司大楼,坐进车里,指尖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引擎发动,方向却并非回宅邸的路。等他回过神时,车已停在燕氏集团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