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妈妈翻着一本杂志,指着上面的照片给他看。照片里是一片玫瑰园,红的粉的黄的,铺天盖地,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装了进去。
“以后有机会,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他当时还小,窝在妈妈怀里,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他再也没有和妈妈一起去看过任何风景。
燕夙蹲下身,用手抓了一把泥土。土质松软,带着微微的潮湿,是适合种植的那种。他把那捧土握在掌心,攥紧,再松开,看着它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就这里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像是把自己种在了这块地里。
第一天,他跑遍了宁城所有的花圃和市场,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看。玫瑰的品种太多了——红玫瑰有卡罗拉、黑魔术、自由女神;粉玫瑰有戴安娜、苏醒、粉佳人;还有黄的、白的、香槟色的……他站在花圃里,被各种颜色晃得眼花。
“小伙子,送女朋友啊?”卖花的大姐看他挑得认真,笑着搭话。
燕夙愣了一下,摇摇头:“送妈妈。”
“哟,真孝顺。”大姐眼睛亮了,热心地给他推荐,“那这个,这个叫‘洛神’,花开得大,颜色也正,老人家都喜欢。”
燕夙看着那朵粉色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确实漂亮。他点点头,又问了一些种植的注意事项,要了联系方式,说回头让人来订。
第二天,他开始找人。
宁城附近有个村子,里面大多是留守的老人和妇女,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燕夙开车进去时,村口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有陌生车进来,都好奇地探头看。
他把车停在村口,下去和他们聊。
一开始老人们很警惕,问东问西,不肯多说。燕夙也不急,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聊。聊着聊着,有人认出他了:“你是不是那个……燕家的?前阵子电视上那个?”
燕夙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还能被认出来。他点点头,没否认。
这下子气氛变了。老人们七嘴八舌地问他来做什么,听说是要找人种花,还要长工,一个个眼睛都亮了。有个大爷直接拉着他的手说:“我家那口子,以前在花圃干过,手艺好着呢!”
燕夙被拉着在各个家串门,看人,谈条件,最后还真挑到了几个合适的。有个阿姨以前确实在花圃干过,懂种植;有个大叔力气大,能干活;还有个年轻点的小媳妇,会算账,能帮忙管着。
他把联系方式都留了,说回头让人来签合同。
第三天,他请了一个专门做园林设计的师傅。
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跟着燕夙在地里转了好几圈,时不时蹲下来看看土质,又站起来看看朝向,嘴里念念有词。
“这边向阳,种喜光的;那边有点阴,种耐阴的;中间可以弄个小路,两边种那种爬藤的,开起来好看……”
燕夙跟在他身后,拿着本子记,像个小学生。
师傅回头看他一眼,笑了:“小伙子,你这是给谁种啊?这么上心。”
燕夙顿了顿,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秒。
“给我妈。”
师傅没再问了,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那得种好点儿。”
燕夙“嗯”了一声。
第四天,他开始选地方——专门留出来的那个地方。
在地块的最深处,靠着一小片林子,有一块相对平整的土地。燕夙站在那儿,看着四周。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鸟叫。阳光从树梢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就是这里了。
他蹲下来,用手一点点清理那块地上的杂草和碎石。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清理完,他又用手把泥土抚平,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块地变得平整而柔软。
他跪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妈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把你带来这里,好不好?”
没有回应。
风从林间穿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又说:“这里很安静,没有人吵你。以后我让人种很多很多花,什么颜色的都有。你喜欢红色,我多种点红的;你喜欢粉色,我也多种点粉的。开起来的时候,肯定特别好看。”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比我小时候送你的那些野花好看多了。”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看到路边开了野花就摘,攒成一束送给妈妈。妈妈每次都笑着接过去,插在花瓶里,能放好几天。他以为妈妈喜欢野花,后来才知道,她只是喜欢他送的东西。
燕夙低着头,手按在那片泥土上。
“对不起,妈妈。”他说,“这么多年,才把你接来。”
风大了一些,吹得旁边的树沙沙响。他忽然感觉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摸,是下雨了。
雨来得很快,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燕夙没动,就那么跪着,任由雨水把自己浇透。直到雨越来越大,视线开始模糊,他才慢慢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地,转身往车上跑。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他每天天一亮就往地里跑,天黑透了才回来。找工人,谈价钱,定花苗,画图纸……事情多得做不完,他却好像不知疲倦。
有时候工人收工了,他还一个人在地里转,用手电筒照着,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八天,第一批花苗到了。
他亲自拆的包装,一棵一棵检查,确认没问题了才让工人种下去。那天他站在地头,看着工人们挖坑、放苗、填土、浇水,一站就是一下午。太阳落山时,第一排花苗已经整整齐齐地种好了,嫩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带他在院子里种过一棵小树苗。那时候他也像这样,蹲在旁边看,问妈妈什么时候能长大。妈妈说,要很久,但你每天来看它,它就会慢慢长。
后来那棵树怎么样了?他不记得了。
第九天,他开始让人修那条小路。
师傅设计的小路弯弯曲曲的,从入口一直延伸到那片他专门留出来的地方。铺的是青石板,缝隙里以后会种上小草,走起来软软的。燕夙跟着工人一起搬石板,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他也没在意。
第十天,他让人在那块地周围种了一圈矮矮的冬青。
冬青四季常青,不会遮挡阳光,又能形成一个自然的界限。燕夙亲手种了第一棵,他蹲在那儿填土,仔仔细细,生怕有半分疏漏。
第十一天,第十二天,第十三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燕夙白天在地里忙,晚上就住在附近村里一户人家租的小屋里。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胜在干净。他有时候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想着今天种了多少花,明天还有什么安排,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有时候睡不着,他就爬起来看手机。
莫翊没有打电话来。
也没有发消息。
他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索性关了机,闭上眼睛逼自己睡。
第十五天的清晨,最后一批花苗种下去了。
燕夙站在地头,看着眼前这片已经初具规模的玫瑰园。小路蜿蜒向前,两旁是整齐的花苗,有的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最深处那块地,冬青围成了一个圈,里面还是空着的,等着那个最重要的人住进去。
风吹过,满园的嫩叶轻轻晃动,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他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玫瑰开花的时候,可好看了。”
快了。
他想。
等花开的时候,我带你来看。
他就这么在地头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整片玫瑰园,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
“燕sir,听说你在宁城种玫瑰?怎么,不请朋友来看看?”
是时衍。
燕夙顿了顿,抬头看向远处,隐约能看见一辆红色的跑车正往这边开来。
他挂了电话,站在那儿等着。
风吹过玫瑰园,掀起一阵绿色的波浪。
第十五天了……
他还没有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