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清明，A市连日阴雨。

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雨丝细密缠绵，像是天空裂了一道口子，怎么都合不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连带着人的心情也跟着发霉。

燕夙踩着拖鞋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王管家明显松了一口气。

王管家正端着什么东西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自家少爷在宁城那块地一待就是大半个月，回来也没消停几天，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今天好歹是主动下楼了，他这颗老心脏都快操碎了。

“少爷，”王管家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去，目光在他单薄的穿着上扫了一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些天下了雨，还是有些凉的。您穿这么少，我去给您拿条毯子吧。”

燕夙点了点头，由着他去了。

说实话，确实有点冷。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枚若隐若现的纹身。下身配了一条黑色短裤，小腿光裸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夏天直接空降到了早春。。

他下了楼，整个人窝进沙发里，蜷成一团，等着王管家拿毯子来。

王管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自家少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样子——银发微乱，衬衫皱巴巴的，像一只淋了雨的猫，可怜又倔强。他赶紧走过去，把毯子抖开，严严实实地裹在燕夙身上，又跑去厨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

“先喝点粥暖暖胃。”

燕夙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落入胃里，带起一阵暖意。他又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就要起身。

王管家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了回去：“您要什么？我去给您拿。”

燕夙顿了顿，重新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电脑。在书房。”

王管家点点头，快步上楼去了。

等他抱着电脑下来时，桌上的粥碗已经只剩下半碗，燕夙本人则把脑袋整个缩进了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王管家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电脑递过去，看着自家少爷立刻把脑袋缩到屏幕后面，一副“再让我吃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叹了口气，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燕夙把脑袋从毯子里探出来，确认王管家走远了，才把电脑拉过来，打开。

屏幕亮起，桌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几个小时前发来的加密文件夹。

他盯着那个文件夹图标看了一会儿，指尖在触摸板上悬了悬，然后轻轻点开。

里面是翎香发来的一条短信，和几十个视频文件。

他没有点开任何一个。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是他花了四年时间，一点一点收集、整理、拼接出来的东西。每一帧、每一秒，都是他精心收集、反复确认过的。那些画面他看过太多遍，多到已经不会再有情绪波动，多到可以冷静地评估哪一个最具冲击力、哪一个最能让那个人崩溃。

这是他给Daddy准备的——大礼。

燕夙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吊灯没有开，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黯淡无光。

4月4日。

他父亲的忌日。

说起来也挺讽刺的——他应该感谢那个撞死父亲的人。如果不是那场车祸，他现在可能还要每年在这一天装模作样地去墓前献花、鞠躬、扮演一个“孝顺的儿子”。

可现在不用了。

明天就是清明了。

他不用去。

他轻轻地、无声地笑了。

笑那个男人可悲的命运，也笑自己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想这些。

燕夙从U盘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U盘，插进电脑，开始拷贝那些视频。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爬，像蜗牛一样慢。他就那么仰着头，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窗外，雨还在下。

拷贝完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燕夙拔下U盘，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被掌心的温度慢慢捂热。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今晚就去。

这件事拖得太久了。他不想再等，也不应该再等。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从早下到晚，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A市罩在里面。

燕夙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丝在车灯的光柱里斜斜地落下来，像无数根断掉的线。

他开车去了。

门口的保安看见他的车，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毕竟这位燕家大少爷以前没少来过，虽然这些年不常露面，但那张脸就是通行证。

车停在莫家门口，燕夙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着那扇他曾经无数次进出的大门。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客厅里亮着灯。

燕夙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是燕之行。

那张和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不明的欣喜取代。他站起来，声音甜甜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哥哥！”

燕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燕之行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强撑起来：“哥哥，小叔在书房。”

燕夙挑了挑眉。

莫翊在家？今天竟然没有出门？

他没再多看燕之行一眼，径直走向书房的方向。身后，燕之行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书房的门虚掩着。

燕夙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低沉的嗓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他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冷淡。

燕夙推门进去。

莫翊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抬起头，看见来人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快得来不及捕捉，就被他惯常的淡然覆盖了。

“有时间吗，Daddy？”燕夙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莫翊放下手里的笔，点了点头。

燕夙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U盘，放在书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看看吧，”他说，“我给你准备的——大礼。”

莫翊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U盘，眉心微微蹙起。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头看向燕夙，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