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家算是发现了——自家少爷每次见完莫先生回来，就食不知味。有时候勉强吃几口，有时候连筷子都不动。他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急得团团转，嘴上却不敢多说。

今天也不例外。

燕夙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王管家精心准备的几道菜，清淡爽口，都是他平日里不排斥的口味。他夹了一筷子，慢慢嚼了，咽下去。王管家刚松了口气，就看见他脸色一变，侧过头，捂着嘴干呕了两声，又什么都没吐出来。

“少爷，”王管家终于忍不住上前，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要不咱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燕夙摆了摆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动作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没再看那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径直上了楼。

王管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重重叹了口气。

少爷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性子冷了些，话少了些，但吃东西还是有兴致的。尤其是那几年在国外，每次打电话回来，还会随口说两句“这边的中餐不太行”“想吃王叔做的糖醋排骨”。现在人回来了，排骨也做上了，他却吃不下去了。

王管家摇了摇头，默默收拾碗筷。心想，下次换个菜式试试。

二楼，燕夙的卧室。

燕夙回了房间，反手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慢慢蹲下去。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掌心贴着皮肤，能感觉到自己的温度——偏凉，像是一直没有真正暖过来。

他就那样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那头传来Aurora的声音，温柔，带着一点慵懒尾调，像一杯放温了的蜂蜜水：“I thought you wouldn't need me anymore.”（我还以为你不会需要我了）

燕夙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带着些哑：“I might have another episode of this illness.”（我可能又发病了）

Aurora没有立刻回应。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的声音，像是她在记录什么。然后她问：“Did you hurt him again?”（你又伤害他了么）

燕夙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Does this count as an act of harm?”（这也算伤害么）

“But you made him feel miserable.” （可是你让他难受了）Aurora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点叹息的意味，像在看一个犯了错却不肯承认的孩子。

燕夙垂下眼，声音低下去：“Then how about me? Who cares?”（那我难受呢，谁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Aurora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方向：“Isn’t it possible to do it another way?”（换种方式不好吗）

换种方式。

燕夙没有接这句话。他把话题岔开了：“I remember I told you about my younger brother’s situation a long time ago. How about it?”（我弟弟的情况，我记得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文件的声音，纸张窸窸窣窣，夹杂着Aurora轻轻的“嗯——”声。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多了一份郑重：

“I think it’s necessary for you to bring him here. His situation is quite complicated and there are too many things that could trigger him. Have you arranged for a doctor to see him?”（我认为你有必要把他送来我这，他的情况太复杂了，能刺激他的东西太多了，你有给他安排医生吗）

燕夙靠到床头，仰头看着天花板：“It’s been a long time since he last went to the hospital. He dislikes hospitals and is very averse to the topic. It was just once when he was young and didn’t have a guard up.”（他不喜欢医院，也很排斥这个话题，也只是小时候没防备说过一次）

Aurora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声叹息穿过大洋彼岸的电波，落进燕夙耳朵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亲昵：“你们俩真是我的活祖宗。好了，如果他发病的话，送来英国吧。”

她的中文说得很标准，只是偶尔会把平舌音和翘舌音搞混。燕夙早就习惯了——Aurora的语言选择全凭心情，她说英文的时候你绝对不能接中文，她说中文的时候你最好也别用英文回她。

“嗯。”燕夙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没开，水晶珠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灰扑扑的。

“换种方式么。”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早就不可能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能想的太多了，要做的也太多了。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反反复复，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