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洄芸一副教不好学生的模样,冷冷地摇上了窗户,黑调的窗色上映着一张略显成熟贵气的脸。
车很快就开走了。
港湾人流量大,打的士和坐地铁反倒是比开私家车更好的选择。
但在每一次选择后,又会有新的抉择来刚刚撬开风隙的窗口上。
岑以目光从一驰即过的车窗外滞在正上方的站点,绿色的站位杻点一个个亮起,又一个个熄灭——他在末两站抉择。
“下一站即将到达,次曼港区。”
由于工作性质特殊,他和颜洄芸便分开了住,颜洄芸在繁华的市中环夜夜笙歌,他在次曼港区独自打窝。
周而复始。
岑以瞄了眼腕表,这个点烈士墓园已经进不去了,就在这站下了车。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他滞住了步,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他。
上校记性很好,会适时提醒自己,但自己记忆就不行了。
“有鸢尾花吗?”
女店员:“有的,您看您是要什么品种……我们的‘黄色黎明’卖得很好。”
“有紫沁蓝调的吗?”最近风靡次曼的新品种,也是一款旧品种。
“有的。”
“二十九朵。配不配叶都可以。”这样的话会很快。
女店员俯下的头有些抬不起,有些尴尬:“抱歉,只有17朵了……今天晚上就有个顾客买了一筐的,这批鸢尾今天卖得格外好。”
这时,老板娘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丝绸衣服从花室里闻声探出头来,些许微风把她的衣角撩起。
一天的疲倦在此刻得以放松,僵硬的笑容浅浅绽开:“是,小以!来买花儿啊。”
岑以:“嗯,霍姨。”
老板娘立刻笑着走进花室,远远地问店员:“要几朵的?我来包装。”
“紫沁蓝调的鸢尾,花室里的不够了。”
老板娘立即拿出手机。
岑以过去挡下,“不用了霍姨,够的。”
老板娘拍拍他的肩,语气有些沉重:“知道你是办事的,得安排妥当。”
“真的不用了。”岑以抬起幽亮眼睛,看着女员工递过来怀里的一束花,“已经很合适了。”
老板娘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说:“好吧,下次一定给你留,”揉揉太阳穴,“这脑子……记性真差。”
岑以温态地向二人点点眼睛。
17朵不饰花边的一束紫沁蓝调鸢尾花抱在岑以怀中,周围用透明的塑纸裹围,洋洋溢溢间散漫着花屑。
他抱着它们上了楼。
电梯今天人流极少,岑以走进刚有一对中年夫妇出来的电梯。
他独自按下11A层,梯面徐缓上升,暖黄色的灯光下照下高大的身影——是岑以和花束勉强构成的。
侧眸里,电梯键盘旁的屏幕上正倒映着绿角洲那家店宣传芒果布丁的海报,是颜洄芸所说的新品。
走到家门。
不知为何,今天岑以的手心竟毫无觉察地溢了汗,锁上的指纹已经按不上了,似是在惩罚晚归的坏孩子。
于是他输了两遍密码——上校的生日。
所幸,门锁比较公私渭洛,奖罚分明,他被允许进入了。
岑以把花束放在最里僻的房间窗畔,然后阖上门去洗澡。
密集的水点在浴室地板漾开雨嗒声,特殊的迷香味从浴室地隙向客厅蔓延,电视机无端地播起日间新闻。
35分钟后,热气从半开的浴室溢出,岑以拿出白色浴巾不断轻柔头发,水分被吸得大干后,发丝向后扬起,白皙修长的手指操持着吹风机,哔剥作响的强大气流混着窗外的风声吹来。
他把乱跑的橘颂从离遥控机很近的沙发上抱起来,轻声温柔:“听话。”
橘颂撒娇般地“喵”了一声,然后扬起下巴,看着岑以。
岑以笑笑,评价:“要和颜女士多学习撒娇这件事。”
岑以给它添点猫粮液后,顺着目光看向窗边,他走过去,把脸露在窗外,吹着晚风。
风已经很大了。
几小时后,卧室亮着灯。
岑以右手握住鼠标,蔚蓝色与藏黑色交际半掩的屏幕壁纸被一段视频占据主位。
………视频里的高大男人双手红筋脉起地死握方向盘,标名为A5377号机身被巨大的气流压制,动弹不得。
男人飞行服和面部被直向的风流硬生生向上挤起,他的脸面被刮成波状,眉宇从肃穆变为狰狞。
视角不断从驾驶室切至下方死气沉沉的海面,海面上蛰伏的射击孔冒出瞄射红点——夜幕里虎视眈眈的巨兽,下一秒就能把机身拉下海中。
……突然,紧握鼠标的那只手红筋暴涌,夜色蓝调的光芒与屏幕红点照在电脑前频眨的睫毛上,不停交替。
视频里的男人熟练地打出岑以曾见过无数次的‘零号回旋’,机身自然流畅,装置完好运行,回旋坠落。
但突然,视野又切回海岛……
数以千计的子弹孔在海岛灌丛中突然冒出红腥的瞄点,大摇大摆举枪的姿态对准机身的那片夜空。
巨大的喘息声和哧哧的风声从白躁感的麦口传来——上校的通讯器已经播不过去了。
海面和复活岛没有一个敌人,没有一丝别样的声响,没有一丝生血的气息,上下四方都是死灭般的寂静。
只有冰冷的子弹和机械式远程操纵瞄准的姿势。
上校像是被引导或出卖到这片大猫绞鼠般死寂戏谑的蛛网中,等待蚕食瓜分。
最终,一颗子弹在无人问津的地方堪堪穿过上校的脊线——他眉宇紧持,从战机上伏倒……
不知过了多久,视频界面里的东方亮起了微弱的黎光,荒空中的死烟尽数消匿,那架战机永远和它的主人沉迹深海。
三年,没有人会想起这件事,这个人。
但岑以会。
至今,无数的子弹仍在岑以心中不断穿梭,直到天际黎光再次点暖荒空。
但这又代表另一种消亡,周而复始。
他缓了一会,把右上角的叉子点消,静静地看着屏幕壁纸,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入一个匿名网站。
输入账号、密码,几经周转,在一个标明为‘Soren’的聊天框驻眼。
岑以手指向上滑,一排列的绿色消息整齐地排列着,像口腔下排的牙齿,偶有些许信息内容的参差不同。
就如童话故事里衰老掉牙的老婆婆,下排牙齿依旧健在,但上排牙齿是空的。
左侧的聊天回复同样飘渺空白,无人问津,突兀疏离。
于是岑以又和那些看似有用,实则突兀的下排牙齿一样,发出:
【你会回来的,对吗。】
陈述句,他太知道这个答案了,但始终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