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比如,他又立马把这条无数次重复的消息又删掉,仿佛这样就不会让上校觉察出异样。
但上校总能发现他那点似乎自以为无不可察的小心思,然后冷脸看着他。
或是故作一无所知地瞒着他,以十分平静的语气用一个类似“你的嘴角好像有脏东西”,来掩饰他“偷吃蛋糕”的微心理。
这时,岑以脸隅的红涩便会逐渐漫至耳后,泛起一阵熟稔的温热感。
就像上校一直在。
早年岑以曾在P大的学术论坛提出过“斐A效应”,其中提到过这样一句:
希望的诞生伴随飘渺的暂逝,一切在于是否重新做出选择。
但他对A事件已经‘坚持’很多年了,并不能单用‘选择’来代替。
上校默认的灰白色头像像是一团朦朦的缈雾,灰烬色的“不在线”昭示着岑以的消息不会得到任何回复,只能静静地躺在上校冰冷的手机里,像凌晨时分的手术台,也许是午夜十分死寂空灭的太平间。
永远这样。
于是,良久。
岑以从桌面上的白色瓶中倒出一片糖,冲下喝掉,笑着发出最后一条消息:
【祝福你可以睡得很好。】
但发生这件事的并不是在上校身上,而是在岑以身上。
不知是过了多久,岑以再一次醒来是在床上,他不知道自己如何从电脑前跑到床上的。
如果是前几年,这件事可能是由上校独自完成的,但现在不是。
这一觉睡得莫名安稳,却有些恍惚,好像有人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腕里的脉搏跳得飞快。
于是他瞄了眼手机壁纸,驱步走向客厅。
最里僻的房间侧面墙上悬着一架钟摆,它安安静静地窝在黑暗里看着自己,才刚3点钟。
岑以抓了把猫粮喂给呆愣着眼一直看自己的橘颂,嗓子有些哑地提醒:“明天早上吃也行。”
橘颂对着窗户“嗷”了一声,岑以随眼看去,半掩的窗户泻着风气,猎猎的风声把窗扇吹开,窗框上挂着两个模糊的名字银链。
岑以走进窗边,细细的凉意撩开他汗涔涔的前额,他怔怔望向窗外的夜幕,突然觉得,这一晚过得太慢。
已经下雨了。
岑以回到卧室转眸准备把电脑关上机,下过雨后,电脑上的两个人却莫名模糊渐远。
屏幕壁纸上,藏黑色变成了灰绿色,蔚蓝色变得浑浊。
左下角信息框的红点却格外醒目。
谁会晚上来发消息,应该是辞职信通过了。
明天看吧。……不行,上校竟然把睡得很好的祝福反馈给自己了。那就不要让其他事情影响。
岑以这样想。
于是,点进去。
“轰——”的一声,窗外打雷了。
岑以准备先去拉卧室窗帘,转眸的瞬间,却被口腔上排突然冒出的一块牙卡住眼睛——那块牙好像和下面的牙可以一块嚼东西了。
天空……海洋……大地………湖泊
………次曼港湾……复活岛……绿角洲……泊居。
泊喻…………。
不同在天上一样,那只无数次握住方向盘的手突然打颤,胸腔骤震。
眼眶的视线在模糊中也变得清晰,怎么岑以先把眉宇的微温激成了严肃,不,不是激动。
是疯掉了。狰狞到蒸发,蒸发到结晶,已经顾不上化学课本……
“……”
那条消息出得比高考成绩还要快。
直接弹出:
Soren:【A号 A5377号,次曼海岛】
岑以红着眼,张不开口了。
很多年充斥涩味的雨水伴随急促的吞咽声最终落下,那晚荒空中的子弹也尽数坠下。
他鼻子一紧,稠而热的液体从面部的感官禁不住地流出。
伴随三年的酸涩哽咽与骤速心跳,最后化成了一阵视线的酸软模糊。
良久,岑以眼眸泛着星光地看向对面显示“不在线”的灰白位点上,却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他手指摩挲键位,敲下,“上校。”
无应。
这个称呼好似再次‘刷新’了聊天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中~”,瞬息间切换空白。
依旧显示“不在线”。
岑以抽出电脑下夹层的抽屉,那枚白框黑屏的手机静静地躺在里面,拿出上校的手机。
开机……
30秒钟,输入密码~
跳转聊天软件……登录
打开移动数据……
1分钟,刷新界面。
须臾,岑以点进冒着红点的消息栏,铺天盖地的消息,从标名为“Cen(岑)”的聊天栏发来。
是自己这些年发给这枚上校手机的。
他眸色滞在本机机体发出的绿色消息上——那条几年以来唯一的回信。
【A号 A5377号,次曼海岛】
……岑以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本机发出的消息,这枚上校的手机只是次机。
并且他很相信,这条消息是为自己而来。
他盯这那没手机的聊天背景发了呆,29岁的岑以与23岁的岑以双目对视。
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他把电脑合上,查到次曼海岛的飞机票,只有明天早上的了。
………卧室外的钟摆发神似的敲了一声。
时间终于加快了。
但上排的一颗牙因为没有周围牙的保护,落下了,又刚好卡在岑以的喉隙里。
岑以又独自置身荒空,无处觅得战机匿迹。
好像只是,像每次飞机平稳降落地面那样,短暂摩擦后发出电石火光般的噪响。
只是刮了一场短暂的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