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里侧的黑脉公路上橄榄叶茂,风掠海啸。
岑以的脸被海风吹得有些波胀,他无端又想起视频里上校那张肃穆到狰狞的脸,双手莫名的有了紧握战机方向盘的亲触可及的实感。
但那架战机已经不能再有回旋之势了,岑以眼睁睁看着它和上校一起沉寂大海。
上校爱自己,他知道。上校离开自己,他反不能接受。
已经三年了,不是吗?
他眼睁睁看着拥有的窄门在眼前遁匿,逝去的一切却栩栩如生。
一直到什么时候?
至今,仍恍如昨日。
于是不再去刻意地想,先上海岛中域。
次曼海岛最出名的是一种花,紫沁蓝调鸢尾花。
由当地人命名,是原住民的一种信奉,一份信件。
岑以知道这些。
于是他选了一朵窄长的鸢尾花,花店老板对着沿滩的海岸线,虚影重合地给他浇用花汁纹滴上图案。
海鸥。
不下沉地是自由,飞驰天际是选择,沉默仰止是守望。
象征自由、希望。
岑以不要自由,也不要希望,他要选择,不遗余力地去选,精准中耙地去择。
然后把自由、希望都留给上校。
如果,他是说如果,希望太多的话,他希冀上校可以分给他一点,给他点希望。
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守望的冀愿。
这条公路很长,域属海岸线的内环,在岸堤上,却看不出。
里侧是海岸硕大茂盛的阔叶林,譬有棕榈枝叶科类的别种植物,椹绿到只能看到海岛中枢的灯塔。
岑以在‘复活岛’易帜成为次曼海岛后的多次航行中,总能在空中远远瞥下它的头顶,那里是灯塔的天台构架。
天台从上往下看,是一枚专锈上去的铜熔的空军勋章,松绿的凝脂色点缀棕榈植物边框,湛蓝色的蔚然调描摹鸥迹,硕白的凌厉感在居中的位置勾勒出空中战机。
大概是原住民在致敬一位拯救自己族群的空中上校。
不过,鲜少有人记得了。
但有人一直没有遗忘,它就要一直镌熔在那里,灯塔就一直在。
等他回来。
公路的尽头杉柏疏疏茂茂,把松柏树拱下,看不到路的尽头。
在天上也有这样的感受。
但有责任,有使命,要专心,上校不希望看到不专心的孩子,岑以尽力去做。
渐而霞光上闪,像极光炫目的圣空,给人以无限的遐想。
岑以走进紫红色的落霞里,拥抱天空。
……
须臾,一辆的士在即将下拱的松柏路尽头,露出头角。
渐渐显形,从上至下,像展车会上宝车从载台上徐缓升起,昭然毕露,惹人眼线。
岑以盯住那串略有印象的的士车牌号码。
他视力很好。
像极光频闪瞬掠的霞光带着仲末的蜇感迎面扑来,肆脉腾涌,别有一帜。
“哐”的一声车门开阖,岑以提眸倏地撞上一张和气的脸,目光落至在对方右手上的一道陷疤上。
“嘿小伙子儿!没想到在这儿又遇到了。”对方和气中连空中都弥漫着好脾气的气息。
岑以讪讪笑笑,认出他来,道:“是啊,好巧,谢师傅。”
谢振轩也跟着讪笑起来,“那晚急,忘了给你名片,年轻人眼尖,还是心细看得到。”
“谢师傅,你有急事这是难免的,只觉得投缘,所以记下了名字。”岑以这样搪塞谢振轩走得急这件事,客气地讲:“还是麻烦您把我送到绿角洲了。”
那晚纵然绿角洲和港区是同一方向的路,但绿角洲还是离港区太远。不怪谢师傅,不怪颜洄芸,岑以暂且归置在自己身上。
谢振轩有些对后辈的谅捧显得尬笑,不自然地靠在海岸一侧的车窗前挠着头,“咳,这有什么麻烦的。”
岑以礼貌笑笑。
突然,二人耳边传来一记稚气傲娇的声音。
“麻烦很大——”
又是“哐咔”的一计车门阖响,至于是什么时候开的门,二人大不能知道了。
车另一侧靠近脉林的车窗被向外推开到后视镜的位置,下来了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气息冷静平稳,训人有力,斥人不余,手里还抱着个洋娃娃。
她眼神空洞,似要吃人般盯着眼前的陌生人,冷冷地对上岑以的眼睛,把岑以想要走近打招呼的举动阻罢掉。
不,是赦免掉。
然后,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声度不减地开口:“真的,很麻烦。”
岑以看了眼女孩认真的神色,取代要弯弯的眉眼,侧倾了身,“抱歉,我知道那晚是你的生日。”
生日,哦,对了,女孩突然想到那天还是她的生日。
于是便有些咬牙切齿道:“你知道是……”好似意外断语消音般,立刻转锋“就好……你应该早点回家的。”
岑以以为这句话是对自己讲的,但未免又自作多情了些,他对事永远这样,对上校也是。
曾经单方面暗恋上校的过程未免太过苦涩,但还好最后上校同意了。
但天空没有给他这个选择执行下去的权利,有驱动力,没执行权,有想把那颗苦涩的心捧起,却被迫无奈坠落,不能再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