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它就清清楚楚地立在她眼前,从第一稿到第七稿,细微处的不同,和她的设想,都被明明白白地记录着,和十年前她在展厅里看到的分毫不差。
“沈西洲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她问,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你毕业那年。”程晏清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平时郑重,不再带着调侃,“系馆展厅被正式改造之后,他把设计院的旧图纸都扫了一遍,又找当时去系馆拍过照片的学弟学妹买了几百张原始照片,用这些数据一层一层来推演你的建模逻辑,为了还原第七稿转角的材质反光,他跑了好几趟建材市场找原始的饰面样板。”
“后来这个展厅就变成了他的习惯。”程晏清说,“每做一个项目,他都会在项目结束后把关键节点的数据数字化存档,他说这套档案库是他一个人的事,不让别人帮忙做数据采录,从建模到光照模拟全部自己一个人来,从来没有假手于人,他没说过为什么,但我猜,第一个模型是谁的方案,最后一个也是,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存他认为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孟书杳站在屏幕前面,巨大的震撼击中了她。
她以为的她的那些光影,那些骄傲,除了自己,已经随着岁月被人遗忘,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现在她却发现被一个近十年没有见过她的人从旧图纸和旧照片里一砖一瓦拼出来,一存就是十年。这期间,他从未想过让她知道,只是单纯地、日复一日地,把她早已消失的作品留在一个只有他自己每天翻看的空间里。
她以为她在离婚后才开始重建自己的人生,其中一段璀璨到耀眼的环节,被沈西洲默默地保存着。
“沈西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他是不会主动说出来的,沈西洲不希望自己的任何行为造成你的负担,他只是坚持记录关于你的一切。”程晏清停顿了一下,“沈西洲存的不只是你的方案,还有他的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什么时候回来?”她低声问。
“快了,你可别告诉沈西洲我跟你说了这么多,就说你自己看到的。”程晏清站起来,抓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作势要走。
程晏清刚走,沈西洲就回来了,他似乎路上很匆忙,进门的时候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他几大步走到孟书杳的面前,将人困在他与墙壁之间,他双手抚着孟书杳的脸,几乎是咬牙切齿:“孟书杳,你到底要我怎么样?”说完,他也没有要等她回答的意思,径直就吻了下去。
一沾上她的唇,沈西洲引以为傲的克制一下子消失不见,迅速地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孟书杳双腿发软,耳畔不知是谁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她整个人天旋地转,迷糊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用力拍打着将两人分开。
“沈西洲,你冷静一点。”她努力想挣脱他的怀抱,却发现自己被抱得更紧。
沈西洲以额抵住她的,哑声道:“孟书杳,你在自欺欺人。”
“还有,我正式警告你,就算你不想跟我一起,也不能把我推给别人。”
原来是因为这个,孟书杳拉开两人的距离,认为安全了,才开口:“周怡婷年轻漂亮,而且很有才华,配你……唔……”
还没等她说完,沈西洲再次将她拉进怀里,又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吻,堵住了她所有的口是心非。
良久,沈西洲才放开她,拇指抚着她红润的唇,低声说:“眼前就有一个漂亮,有才华的,我何必舍近求远。”
孟书杳心中警铃大作,她在干什么?她奋力地挣脱开沈西洲的怀抱,几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说道:“沈西洲,我说过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可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都来问她为什么?她只是累了,只是爱不动了,不可以吗?
“刚才我们明明很合拍。”
“那有什么,我们都是成年人,接个吻而已,聊以慰藉。”
“可是,我从没有想吻其他人。”
孟书杳转过身,她也不知道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沈西洲的,声音不免提高:“你想吻你就要吻,你想要跟我在一起,我就要配合?你当我是什么?一个物件?还是战利品?我不能拒绝,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
说到这里,一行泪无声地滑落,沈西洲心下一沉。
“沈西洲,我有过十年婚姻,如你所见,我的婚姻并不顺遂。但,即使我是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失婚女人,我也有我的自尊,即使你是万众瞩目的人物,也不能逼迫别人爱你。”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沈西洲的眉头轻皱,他不相信眼前的女人这么没有心。
“你现在所做的,难道不是这样?”
沈西洲用力锤了一记墙壁,道:“你走吧!”
孟书杳闻言,拿起大衣,径直往楼下走去。
沈西洲气恼地转身,一下子将旁边的老板椅踢出老远。
“走得好,省得在我面前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