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后素来沉稳自持的傅家少爷,拉着谢洧安这个半吊子心理医生,愣是聊了半宿的产后抑郁和创伤应激,把谢洧安从教科书看来的理论知识都快掏空了。
那也是他们“体验分娩镇痛”不成文规定的由来。
产前傅以宁快当爹了紧张得不行,不知从哪看的文章说丈夫体验分娩痛能更好照顾妻子,愣拉着肖清鹤、谢洧安、洛尘几个,瞒着甄时宜跑去屿海,花高价体验最高级别的分娩镇痛模拟。
结果……惨烈。
谢洧安疼得嗷嗷叫,嘴上不忘调侃自家设备是不是坏了;洛尘冷汗直流,结束后灌两大杯温水;肖清鹤从头到尾倒一声没吭,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结束后去洗手间吐了。
傅以宁撑到最后,但下来时腿是软的,扶着墙才站稳,第一句话哑着嗓子对谢洧安说:“给我开止疼药,别让时宜知道。”
后来甄时宜还是知道了,哭笑骂他傻,却又偷偷红了眼眶。
此刻丈夫旧事重提,甄时宜眼眶发热,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都过去了。而且你看,小时宝现在多好。”
“嗯。”傅以宁应了声,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所以更要慎重。你的身体,小时宝的教育、陪伴、我们各自的事业、家庭财务,这些都需要重新评估,做更详细的预案。”他说着看肖清鹤,半开玩笑道,“至少得像清鹤养糯米糍那样,做份《大宝养育十年期财务及风险评估报告》出来吧?”
肖清鹤撩起眼皮,淡淡瞥他一眼:“糯糯的报告,上季度刚更新过,涵盖至它十五岁寿终正寝的所有可能支出及应对方案,包括通货膨胀率和突发疾病预算。你需要的话,可以发你模板。”
众人:“……”
不愧是肖清鹤。
谢洧安调侃,“鹤哥,你这……糯糯知道你这么早就给它规划到‘寿终正寝’了吗?它会不会觉得猫生毫无惊喜?”
糯米糍在“爸爸”怀里懒洋洋地甩尾巴,仿佛在说:凡人的规划与朕何干?朕的猫生自有朕的节奏。
洛尘也忍俊不禁,“以宁,清鹤这模板,我怕你看完直接打消念头。”
傅以宁却认真地点头:“可以考虑。至少数据模型是现成的。”
甄时宜哭笑不得地捶了下丈夫的胳膊。
任沐瑶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男士,“不过话说回来,以宁‘疼老婆’的优良传统,你们是不是也得继承一下?尤其是某位,”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谢洧安,“万花丛中过的,以后真定下来了,是不是得去体验体验,才知道当妈的不容易?”
谢洧安再次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别别,您饶了我吧!连三个月都坚持不到,还体验分娩痛?我怕直接疼到立地成佛,从此看破红尘!”他夸张地抖了抖,“以宁的壮举,我是服气的。那滋味……”他咂咂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现在想起来都头皮发麻。鹤哥当时最吓人,一声不吭,脸白得跟纸似的,我还以为他晕过去了,结束后人家去吐了,回来跟没事人一样。尘尘也够呛,冷汗把衬衫后背都浸透了。”
洛尘无奈地笑了笑放下茶杯:“确实……记忆深刻。那种疼痛绵长和无法掌控感,和想象中完全不同。”他说着看傅以宁,“以宁能为自己在乎的人做到那一步,很了不起。时宜更是很伟大。”
傅以宁摆摆手,笑得无奈:“当时就脑子一热。后来想想其实也挺傻的,真正的痛苦哪是机器能模拟出来的万分之一。但我……不后悔。以后小时宝问他怎么来的,我可以跟他吹牛,说爸爸当年也是‘疼’过来的。”
他说着,低头亲了亲已在自己怀里睡着的儿子发顶。
一直听着的肖清鹤,指尖陷入糯米糍的后背毛发中。
体验分娩镇痛……
他记得那天仪器贴腹部时的触感,记得电流启动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记得疼痛从一点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在腹腔里搅动、撕扯。
呼吸困难,视野的边缘发黑,耳畔是谢洧安的鬼哭狼嚎和洛尘压抑的闷哼。他咬牙忍着,冷汗浸湿额发和后背。
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说被尖锐、原始的痛楚填满,容不下任何其他念头。
直到那刻,他才对“孕育”二字有了极其粗浅、却足够震撼的认知。那不仅是喜悦的期待,更是血肉承担,是生命以近乎掠夺的方式在母体内扎根,生长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磨折。
而傅以宁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为即将到来的孩子和生产的妻子,主动去经历这一切?
他当时无法完全理解,只出于兄弟义气陪同。
现在……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找到她,如果她愿意,如果他们有了孩子……
这个念头像暗夜偶然擦亮的火柴,光焰微弱却灼人,烫得他心口一悸。
他会去吗?
答案是立刻浮现的——会。
不仅会,他还要求体验最高等级,反复几次。因为阵痛是间歇性的,想尽可能贴近真实的感受,想知道痛到顶点后短暂喘息、又很快被下一波席卷的感觉,更想记住每一层级,每一秒的煎熬,然后在未来可能存在的某个时刻——如果真有那样的时刻,在她被推入产房前对医生说:“给她最好的无痛,用最温和的麻药,一切以她的感受为先。”
而不是像束手无策的丈夫那样徒劳握着她的手,说空洞的“加油”。
甚至想过如果她怕痛,如果生育的恐惧让她却步,那他去说服太奶奶和爷爷奶奶。
肖家嫡系旁支枝繁叶茂,并非一定要他这脉。
他愿意用自己所能掌控的一切,去交换她的平安喜乐。
但念头太奢侈了,奢侈到像孩童对星空许愿,明知遥不可及,却仍忍不住仰望。
怀里的猫睡得正熟,细微呼噜像平稳的潮汐,一起一伏地熨帖着他的胸口。
它依赖他,信任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最柔软的肚皮和最脆弱的睡相袒露在他面前。
可这依赖和信任,最初最深刻的那部分,并不真正属于他。
糯米糍的全世界,那个它曾在无数个深夜对着虚空发出困惑呜咽、本能寻找的源头,是沈伊珞。
包厢里的谈笑渐渐低了下去。小时宝彻底睡着了,小脸埋在爸爸肩头。
甄时宜看了眼时间对傅以宁说:“不早了,小时宝明天还有早教课。”
傅以宁点头,调整了下怀里儿子的姿势,起身:“今天就到这儿。清鹤,糯糯也困了。”
肖清鹤应了一声低头,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托住猫后背,稳稳地站起来。
任沐瑶也拎起自己的手包,“行,散了吧。我得回去背台词,明天一早飞港海。”她走到肖清鹤身边,伸手揉了揉糯米糍睡得暖烘烘的脑袋,“糯糯,二表婶走啦,下次给你带更酷的玩具——不要粉色的那种!”
糯米糍在睡梦中不耐烦地扭了扭头,把脸更深地埋进“爸爸”的肘弯。
一行人走出“隐”,门口各自的车已安静地候着。
傅以宁抱着小时宝上车,甄时宜对肖清鹤他们挥了挥手:“鹤哥,沐瑶,洛尘哥,改天再聚。洧安,开车小心。”
谢洧安拉开车门回头,笑得灿烂:“放心,我惜命。”说着看向肖清鹤,“鹤哥,走了啊。糯糯,晚安。”
洛尘也和肖清鹤道了别,走向自己的车。
转眼间,刚还充满人声的园林小径旁只剩肖清鹤和他怀里安睡的猫。
司机拉开车门,肖清鹤抱着猫“儿子“坐进后座。
普尔曼平稳地驶出聚月轩,汇入深夜依旧流淌的车河。
窗外,霓虹的光影流水般滑过玻璃,在猫银缎似的长毛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它被惊扰地动了动,肖清鹤便用轻轻梳理它的颈毛,直到它再次沉入安眠。
这个动作他做了两年,熟练得成了本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肖清鹤拿出来,是高欢发来的消息,关于明天下午一个临时增加、与欧洲某基金负责人的视频会议安排。
他简单地回复了个“阅”字,锁屏。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怀里睡得无知无觉的猫团。
经过一片热闹的小吃街时,窗外喧嚣的人声和混杂的食物香气隐约透进密闭车厢。
糯米糍原本趴在“爸爸”腿上睡得正香,却忽然动了动耳朵,随即撑起前肢,焦躁地在他腿上踩了几下,发出短促的“喵呜”。
肖清鹤正闭目养神,感觉到腿上小家伙的异动,睁眼低头。
糯米糍已站起来,尾巴竖直,望着窗外街景,尤其是热气腾腾的摊位,鼻尖翕动。
“要上厕所?”肖清鹤了然。
糯米糍被自己照顾得精细,作息规律,这个时间点出来,又经过气味混杂的地方,想方便也是常事。
他抬手轻叩隔板,“前面靠边停一下。”
司机林伯应声,将车滑向路边相对僻静的临时停车位。
车门打开,肖清鹤抱着糯米糍下车。
林伯从后备箱取出便携式猫砂盆和一袋专用猫砂——这些都是常备物品,以备“小小少爷”不时之需,将猫砂盆放在人行道旁背光的角落,铺好。
肖清鹤将糯米糍放进去。
小家伙先警惕地四下嗅闻,确认安全后蹲下解决。
夜风带来远处小吃街更浓烈的烟火……混杂在一起。
肖清鹤在几步开外,身形融进行道树的阴影里,目光随意掠过灯火阑珊处攒动的人影——他不喜欢这种过于嘈杂拥挤的环境,但糯米糍需要,他便会等。
小家伙很快完事,熟练扒拉猫砂掩盖,跳出猫砂盆后没像往常回到“爸爸”的脚边,而是竖起耳朵,鼻头剧烈耸动,朝小吃街的方向,瞳孔在霓虹映照下收缩又放大。
“喵……”它发出了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叫声,甚至往前小跑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肖清鹤,再扭头盯住某个方向,尾巴不安地快速摆动。
肖清鹤蹙眉,“糯糯?”
糯米糍没回应,开始更加用力地吸气,胡须颤动,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呼噜声——那是极度兴奋或紧张时的表现。
司机已利落地收好猫砂盆,见状也有些诧异:“小少爷,小小少爷它……”
肖清鹤也没回答,走近两步,在糯米糍身边蹲下,手掌贴上它弓起的背脊。
小家伙的身体紧绷,肌肉在柔软毛发下微微颤动。它抬起一只前爪,悬在空中,像要朝着那个方向迈步。
“闻到什么了?”肖清鹤问,目光顺着猫凝视的方向望去。
那是烧烤摊最密集的区域,人影幢幢,烟雾缭绕,笑语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