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糍在沈伊珞怀里动了动,察觉到两人之间这种无声的、暗流汹涌的对峙(至少它觉得是爸爸在吓妈妈),它抬头看沈伊珞泛红的眼眶,扭头对肖清鹤伸出爪子,隔空朝着“爸爸”的方向,没什么力道地“拍”了下,同时发出不满的“咪呜”,仿佛是在说:“不许欺负我妈妈!快哄她!”
这小混蛋……肖清鹤在心里评价,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外面风大,”他开口的声音比刚才略微缓和,却依旧保持着距离,“你住附近?”
沈伊珞怔了下,没想到他问这个。“不,我住吾玉酒店。”
吾玉……离这里不远,但也算不上近。她是为了找猫,才走到这片夜市来的。
肖清鹤点点头,看了眼不远处安静等候的迈巴赫,林伯正在车边,担忧望着这边。又看了看沈伊珞单薄的风衣和沾了灰的鞋,以及她怀里那只显然不打算离开她怀抱半步的猫。
“我送你回去。”他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带着不容拒绝、久居上位的习惯。
沈伊珞又是一愣。“不,不用了,太麻烦您了,我……”
“不麻烦。”肖清鹤说着看她怀里的猫。
“它……也该回去了。”这话他说得有些艰难,像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提醒自己——猫现在名义上,是他的。
沈伊珞抱紧猫的手臂瞬间收紧。糯米糍也用爪子更紧地勾住她,仰头“喵”了一声。
送她回去?然后呢?把糯米糍带走?
这个认知让沈伊珞心一沉。找到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消化,就要面临分离的可能?
不,她不能再失去它了。
“先生,非常感谢您这两年来对糯米糍的照顾。我……知道这可能很冒昧,但是……糯糯它对我真的很重要。我……我可以补偿您这两年来照顾它的一切费用,双倍,不,多少都可以!请您把它还给我,可以吗?”
她仰着头,眼眶还红着。夜市的灯光在眼底闪烁,像是碎掉的星光。
肖清鹤静静听着,看她因为紧张和激动而起伏的胸口,看她紧抿、失去血色的唇。
心底因生疏的“先生”和“您”而起的不适,被话语里的决绝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情绪。
还给她?
他等了她两年,养了这猫两年,在心里描摹她七百多天。现在她回来,在他面前,抱着他们的猫,第一句话是感谢,第二句话是请求归还,并且打算用钱来了结。
很符合逻辑,甚至堪称礼貌周全。
可为什么,他觉得心口闷地疼,连带着呼吸都滞涩起来。
两年——不是两个月,也不是两天……
肖清鹤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一片塑料袋。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平静到冷酷的声音说出盘旋在心底两年、却从未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下宣之于口的决定:“恐怕不行。”顿了一下,补充,“它受伤了,要去医院。”
沈伊珞这才后知后觉,刚重逢的冲击和喜悦淹没了所有感官,此刻经肖清鹤提醒,她急切地顺着猫的身体向下,借摇曳晃动的摊贩灯光看清糯米糍的右后腿——它蜷着,脚尖点地,脚踝处有一小块毛发纠结,似乎沾了污迹,而在那之下透出不自然的微红,甚至有点肿胀。
“糯糯?”声音都在发颤,想将它换姿势查看。可刚一碰左后腿的伤处附近,糯米糍的身体就明显一僵,发出吃痛的细弱呜咽,往怀里缩得更紧,受伤的腿悬空不敢着地。
“它……怎么受伤的?”她抬头看肖清鹤的眼里除了焦急,还有连她自己未曾意识到的、对于照顾者的质问。刚还满溢的感激,瞬间被心疼和担忧冲淡。
肖清鹤目光落在糯米糍发抖的后腿上,眸色沉了沉。
事实上,伤是前几天,小祖宗试图征服客厅两米高的天堂鸟时,一个脚滑从半空中摔了下来,虽然底下有厚地毯缓冲,但还是轻微扭了一下。
谢洧安来看过,说是软组织轻微挫伤,静养几日便好,开了点宠物用的外敷药。
已好了大半,几乎看不出异样。
小家伙也早忘了疼,方一路狂奔、凌空飞扑、落地,都没见它有任何不适。
此刻这番作态……
他视线微移,对上糯米糍从沈伊珞臂弯里瞥来的狡黠和得意(仿佛在说“看吧爸爸,我厉害吧”)的眼神,心下顿时了然。
这小混蛋,倒是会挑时候“伤情复发”,还演得如此逼真。
然而面对沈伊珞焦急中带审视的目光,肖清鹤到嘴边“它装的”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她的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整个人像易碎的琉璃,仿佛他语气重一点,或说可能让她误解为推卸责任的话,就会彻底碎裂。
“刚才跑得太急,可能撞到了,或者旧伤有些牵扯。具体需要检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伊珞沾了灰的鞋面和风衣上,“它现在这样,你抱着它回酒店也不方便。我的车就在那边,先送它去最近的宠物医院检查。”
这番话合情合理,挑不出错处。
甚至“旧伤”二字,隐约透露出这两年来糯米糍并非全然地健康无忧。
沈伊珞所有拒绝的念头在低头看到糯米糍瑟缩着伤腿、依赖往她怀里钻的模样时,瞬间溃散。
任何加重它伤势的风险,她都不敢冒。
“好……麻烦您了。”她哑声道,抱着猫的手臂又紧了紧。
肖清鹤松了口气,侧身让步做了“请”的手势。“这边。”
沈伊珞抱着糯米糍,跟在他身后半步,走向停在夜市边缘也难掩气势的迈巴赫。
林伯早已打开车门,垂手立在一旁。
走近了,沈伊珞才更清晰感受到这辆车与周遭环境的格格不入,以及眼前男人身上难以忽视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疏离感。
她脚步微顿,有些犹豫。
肖清鹤已走到车边,手扶在车门顶框,回头看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太真切,只有声音传来:“小心脚下。”
沈伊珞抿了抿唇,弯腰钻进车厢。
车内空间宽敞得超乎想象,空气里弥漫着清冽苦橙香混着真皮座椅的味道,干净得一尘不染。
她抱着猫,有些局促地坐在后座右侧。
肖清鹤随后绕了半圈坐进后座左侧关上车门。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糯米糍因换到陌生封闭环境(虽然这车它很熟)而挪动时发出的声响以及它受伤后腿偶尔不自觉抽动带来的低弱哼唧。
“去屿海。”肖清鹤吩咐前座的林伯。
林伯应声,打左转向汇入车流。
屿海……沈伊珞知道是海城顶尖的私立医疗机构,据说费用昂贵得令人咋舌。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
肖清鹤报出地址后便没再说话。他靠在真皮座椅,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侧脸线条在车内昏暗光线下愈发冷硬。
沈伊珞则全部心神都系在怀里猫身上。
她低着头,指尖拨开糯米糍后腿伤处的毛发,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那片皮肤确实有些发红,轻微的肿胀,但似乎没有破皮或严重变形。可这并不能让她安心,反而更加焦灼。
“疼不疼?糯糯?”
她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浓重鼻音,嘴唇轻轻碰了碰猫咪的头顶。
糯米糍仰起头,用湿凉鼻尖蹭她下巴,喉咙里发出的安慰般咕噜声因为腿疼(无论是真是假)而有气无力,越发惹人怜惜。
它甚至还努力抬起“伤腿”,搭在沈伊珞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盛满依赖和……一丝猫科动物的狡黠?
沈伊珞心都要化了,哪会去分辨眼神里的复杂成分,只觉得内疚像潮水般涌来,是她把它弄丢了,才让它受伤,才让它不得不依赖一个陌生人(虽然这个陌生人看起来把它照顾得很好),才让它此刻承受痛苦。
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滴在糯米糍银白色的长毛上,晕开深色的水迹。
一直用余光注意她的肖清鹤身体一僵。
她的眼泪比任何商业对手的刁难、比家族错综复杂的关系、比等待七百多个日夜的煎熬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想递张纸巾,说什么安慰的话,哪怕告诉她“应该不严重,别担心”。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笨拙得可笑。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他设想过无数重逢场景,在“等风来”的橱窗外,在某条街道的转角,甚至是在星空下的某个天文台……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嘈杂的夜市边,因为糯米糍鲁莽的飞扑和可能存在的扭伤。
而她第一反应是道歉,是慌乱,是毫不犹豫地跟他上车,眼里心里只有猫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