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或许笨拙但至少真诚的剖白,在此刻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苍白无力。
他该说什么?说“我找了你两年”?还是问“你还记得我吗”?
在她眼里,他大概只是个恰好收养她走失爱猫冷漠的陌生人。甚至因为“恐怕不行”,可能还是个意图夺走她猫的、不近人情的“有钱人”。
这个认知让肖清鹤心口发闷。
车子驶过流光溢彩的街道。
沈伊珞一直低着头照顾猫,用手指极轻地梳理毛发,试图安抚它。
肖清鹤则看着窗外,侧影沉默。
直到转入一条相对安静、两旁栽满梧桐的林荫道,沈伊珞才像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路灯光影间歇掠过他脸庞,明明灭灭。
“肖先生,”她斟酌着开口,用了更正式的称呼,“刚才……谢谢您。还有这两年来,真的非常感谢您照顾糯糯。医疗费和其他的费用,请您务必告诉我,我会……”
“不必。”肖清鹤打断的声音比刚更冷,甚至带上被她“划清界限”刺痛而生的疏离。
“它很好养。”
沈伊珞被冷漠的简短回应噎住,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好像……似乎不太高兴,但她不确定是因为她道谢和提钱显得生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也许,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钱确实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她的补偿,在他看来或许是一种冒犯。
沈伊珞抿抿唇,不再说话,重新低头,手指缠绕着糯米糍的毛发。
肖清鹤说完那两个字就后悔了。
他本意并非如此。只是……不想听到她用客套、感激、急于两清的语气和他说话。这让他觉得她和他,和糯米糍,依然是两个世界的人,因一只猫而短暂交集,很快就会回到自己的轨道,再无瓜葛。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将气氛推向更僵硬的冰点。
他想补救,想说什么缓和,却不知从何说起。
解释糯米糍的伤?现在似乎不是时候。
询问她这两年的去向?太过唐突。
聊聊猫?好像又显得刻意。
就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车子减速停在一栋灯火通明、设计颇具现代感的建筑前。
“屿海”的烫金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到了。”肖清鹤率先开口,推开车门。
沈伊珞抱着糯米糍,跟着下车。
医院门口已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上,显然认识肖清鹤和……他怀里的猫。
“肖总,糯米糍这是?”一位看起来像是值班经理的中年男人恭敬地开口,目光扫过沈伊珞和她怀里的猫。
肖清鹤言简意赅,脚步未停向内走去。
“可能伤了后腿,叫谢洧安过来看看。”
值班经理面露难色,“谢医生今晚有约,刚走不久。我联系他回来!王苡苏医生在,先让王医生给糯米糍看看?”
肖清鹤脚步顿住,眉宇间掠过不悦。
谢洧安不在,意味着某些“真相”可能会被提前揭穿。但他看到沈伊珞焦急的神色,点头:“让苡苏先看。”
“是是是……直接去VIP诊室。”值班经理连忙引路。
沈伊珞抱着猫跟在肖清鹤身后走进这家明显只为极少数客户服务的私立医院。
内部装修低调,空气里弥漫消毒水混着某种舒缓精油的淡香,安静得不像是医院,更像高级会所。
她被引到一间诊室,里面的设备齐全,甚至还有供休息的沙发。
很快,就有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婉的女医生带着护士走了进来。
“肖总,”女医生对老板点头示意,目光落在沈伊珞和糯米糍身上,眼中闪过惊讶,但很快被专业素养掩盖。
“这位是?”
“沈伊珞。”肖清鹤介绍,“糯米糍以前的主人。”
女医生眼中讶色更浓,但依旧保持得体的微笑:“沈小姐你好,我是王苡苏,肖总的私人医生,肖……糯的日常健康管理医生。让我先看看它的情况。”
沈伊珞连忙将糯米糍放在诊台上。
王苡苏戴上手套,先观察糯米糍状态,小家伙一到陌生环境(虽然它常来),又被放在台上就有些紧张,往沈伊珞的方向缩,但被“猫大夫”温和却坚定地固定住。
“乖,让我看看……”王苡苏声音柔和,手法也很专业地触诊它的后腿。
糯米糍一开始还配合,但当“猫大夫”的手指碰到它“伤处”时,立刻“喵呜”一声,试图抽回腿,眼里蓄起泪水(咪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可怜巴巴地看沈伊珞,又扭头看看肖清鹤,那眼神仿佛是在控诉:“疼!妈妈/爸爸救我!”
沈伊珞的心立刻揪紧,上前一步攥紧了衣角。
肖清鹤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苡苏仔细检查,又活动了一下糯米糍的关节,表情有些微妙地抬头,看了看一脸焦急的沈伊珞,又看面无表情但目光紧盯的肖清鹤,斟酌着开口:“从触诊看,骨骼没有问题,关节活动度正常,软组织……嗯……确实有轻微的肿胀和发热,可能是旧伤部位有些许炎症反应,或者剧烈跑动有些拉伤。问题不大,开点外用的消炎镇痛凝胶,这两天减少活动,静养观察就好。”
她话说得圆滑,既指出了“轻微肿胀”的事实(符合糯米糍“旧伤”),又没完全戳穿小家伙的表演(毕竟有旧伤底子,而且猫的疼痛阈值和表现方式人类很难精确判断)。
沈伊珞听完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但听到“旧伤”、“炎症”,心疼和愧疚又涌了上来。
“谢谢您,王医生。它……以前受过伤吗?”
王苡苏笑了笑,一边在病历记录,一边状似无意地说:“肖糯活泼,偶尔爬高上低,小磕碰难免。肖总照顾得细心,每次有不对劲都会立刻带它来检查。”
沈伊珞看肖清鹤的眼神复杂。在她缺席的两年里,糯米糍并非一帆风顺……而眼前这个男人,确实如他所说,细心照顾着它。
“麻烦王医生了。”肖清鹤对王苡苏点了点头,然后看沈伊珞,“既然不严重,我先送你和……它回酒店。”
王苡苏很有眼色地开药、嘱咐了用法便带着护士退出了诊室,将空间留给他们。
沈伊珞重新将裹好的糯米糍抱回怀里,小家伙把脑袋埋在她臂弯,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沈伊珞又偷偷瞥肖清鹤。
诊室里安静下来。
“肖先生,”她再次开口的声音更坚定,抱猫的手臂却收紧,“今晚真的非常感谢您。检查费……”
“不用。它在我名下,这些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哭过的眼睛上。
“先送你回去。它需要休息。”
沈伊珞张了张嘴,想坚持,但怀里的猫适时发出了一声绵长、带着困倦的“喵呜”,小脑袋在她臂弯里蹭了蹭,眼皮开始打架。
这副依赖又疲惫的小模样,让她所有想划清界限、立刻结算的话语都哽在喉咙里。
她确实没法抱着糯米糍和气场迫人的“恩人”争执医药费的问题。
“那……麻烦您了。”她最终妥协。
肖清鹤“嗯”了声,侧身示意她先行。
走出诊室,王苡苏将开好的药和注意事项装在一个纸袋里递给肖清鹤,带着善意的目光在沈伊珞身上停留,“沈小姐,别担心,肖糯很坚强,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谢谢王医生……”沈伊珞道谢,抱着猫颔首。
返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短,也更沉默。
沈伊珞抱着猫坐在后座右侧,肖清鹤在左侧。
糯米糍累极了,加上“表演”确实耗神,很快在它“妈妈”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沈伊珞低头看它安稳的睡颜,指尖描摹它耳朵的轮廓。失而复得的喜悦后,是茫然和不知所措。猫找到了,可似乎……不完全属于她了。
它有了新名字,新生活,新的“家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