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沈伊珞是被生物钟自然唤醒的。
没有糯米糍的“服务”，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彻底清醒。
摸过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只有几条推送消息和徐洛初的早安问候。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看向床边——空荡荡的。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
洗漱，换衣，简单吃了片面包当早餐。
九点整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有些踌躇。
去看糯糯是直接去洛水湾吗？要不先跟肖清鹤说一声？虽然昨天他说“随时可以”，但会不会太唐突？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肖清鹤。
沈伊珞心一跳，连忙接起。
“喂，肖先生？”
“早。”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面对面时多了晨起微哑，听得沈伊珞耳根有些发热。
“早……”
“糯糯醒了，在吃早餐。你过来吗？我让林伯过去接你。”
沈伊珞松了口气，同时心里泛起异样，他好像总能预料到她的行动。
“不用麻烦林伯了，我自己过去就好……地址是？”
肖清鹤报出洛水湾A区顶层，并告知了门禁和电梯的通行密码。
“到了直接上来。我在家。”
“好，谢谢肖先生。”
挂了电话，沈伊珞拿起包和给糯米糍的小玩具（昨天在宠物店买的），出了门。
沈伊珞到洛水湾时，正值上午十点。
陈嫣引她进门，简洁交代肖清鹤在书房处理紧急事务，请她稍候，便退开了。
公寓装潢是极致现代简约，线条冷硬，色调以灰白色为主，处处都透着精心设计却缺乏人气的疏离。唯独客厅一角占据整墙、缀满各式跳台、窝巢和通道的巨型猫爬架，以及散落地毯上的几个造型别致的逗猫棒、毛绒老鼠，给这个空间添了几分活气。
糯米糍原本在客厅质感冷硬的沙发上将自己团成矜贵的银白色毛球，下巴搁在交叠前爪上，冰蓝色眼眸半阖，一副“朕正在思考猫生、闲人勿扰”的高深样。实则耳朵尖一直机警竖着，捕捉门口的动静。
当门锁传来细微电子音，属于“妈妈”的脚步声和气息由远及近时，浑身的毛蓬松了一瞬，尾巴尖也愉悦地卷了卷，但立刻被它强行压制下去。
不行！不能这么轻易就原谅！
昨天“妈妈”带它去“猫山猫海”的地方，还当着它的面夸别的猫“可爱”！甚至伸手去摸金灿灿的小毛球！
这对“糯米糍大帝”而言不亚于最严重的背叛和领土侵犯。
它必须要让“妈妈”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要冷淡，要疏离，要让她明白，它肖糯也是有脾气、有底线的！！不是随便给点鳕鱼干就能哄好的！！！
于是当沈伊珞在陈嫣引领下走进客厅，忐忑望向沙发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她心心念念的小毛团，背对门口，只留给她一个圆润毛茸茸、写满“后果自负”的背影。连尾巴都收得紧，盘在身侧，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沈伊珞脚步顿住，心口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糯糯……真的在生气。是因为昨天的事吗？她昨天光顾着陪洛初挑猫，忽略了它的感受……
她抿了抿唇，原本因见到糯米糍而扬起的嘴角，不自觉地抿成直线，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眸里，漫上清晰的歉意和无措。
向前走两步，停在沙发边，声音放轻？
“糯糯？”
没有回应。
甚至连耳朵尖都没动一下。
沈伊珞心里更难受了。
蹲下身与沙发上的猫团平视，伸出手，指尖犹豫地悬在它背毛上方几厘米处，想碰又不敢碰。
“对不起，糯糯。妈妈昨天不是故意的。妈妈是帮干妈的忙，没有不要糯糯……妈妈最爱糯糯了……”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眶也开始发热。
就在因失落和难过颤抖，准备收手时，一直“坚定”背对她的糯米糍，终于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要命了。
它看到“妈妈”抿紧失去血色的唇，看到她眼里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的水光，看到了她悬在半空、发颤的手指。
所有的“帝王威仪”、“底线原则”，在这刻被湿漉漉、盛满委屈和歉意的眼睛冲得溃不成军。
什么生气！
什么底线！
它才不要“妈妈”难过！
更不要“妈妈”哭！
几乎在沈伊珞指尖收回的瞬间，糯米糍甚至来不及优雅起身，四只爪子忙乱在皮质沙发上蹬了两下，然后后腿发力，整只猫像被发射出、毛茸茸的白色炮弹，凌空跃起，重重地撞进沈伊珞毫无防备的怀里。
“喵嗷——！！！”这声叫得百转千回，两只前爪扒住沈伊珞的针织开衫，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颈窝，疯狂蹭动，咕噜声急促，还夹杂着细微的像呜咽又像撒娇的“咪呜”，湿漉漉的鼻尖不断触碰她皮肤，带来一阵阵微凉的痒意。
沈伊珞被突如其来、热情的“袭击”撞得向后趔趄了一下，连忙接住沉甸甸、暖烘烘的一团。
熟悉的重量和触感以及脖颈间急切蹭动的脑袋……她收紧手臂将糯米糍搂在怀里，脸深深埋进它颈侧蓬松银白的长毛里，眼眶彻底湿了——是喜悦的，失而复得的，心被填满的酸胀。
“糯糯……”沈伊珞唤着，手指陷入它的毛发中，“妈妈错了，再也不会了，只要你，只要糯糯……”
糯米糍被抱得有点紧，扭了扭，将脑袋更用力地顶她下巴，伸出带细小倒刺的舌头舔了舔她近在咫尺的脸，留下湿漉漉痕迹，仿佛在说：“知道错了就好！不许有下次！快抱紧朕！”
它甚至抬起一只前爪，软乎乎肉垫按在沈伊珞下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里面清晰映出她带泪的笑脸，喉咙里的咕噜像台全力开动的小马达，震得沈伊珞胸口发麻。
“母子俩”温存好久，直到糯米糍在怀里扭来扭去，发出不耐的短促“咪呜”，沈伊珞这才反应过来，小家伙大概是觉得不舒服，或者……想下去“干点别的”。
她连忙松开，弯腰将它放在地毯上。
小家伙脚一沾地，就嗖地窜出去，目标明确地冲向客厅靠窗的一个矮柜——是它藏“宝藏”的地方。只见猫用脑袋顶开柜门，撅着圆滚滚的屁股，整个上半身都探进去，窸窸窣窣一阵翻找。
沈伊珞在原地，有些懵地看着它忙碌的小身影。
很快，糯米糍叼着第一个“战利品”出来——一个被啃得有点秃、但依稀看出是老鼠的灰色毛绒玩具。
它跑到沈伊珞脚边，将玩具放在鞋旁，仰起头，“喵”了一声，眼里是“看！这是我的宝贝！给你！”的献宝意味。
没等沈伊珞弯腰去捡，又转身回矮柜，拖出来了个会发出铃铛响声的彩色塑料球，再次放到她脚边。
然后是第三个，用薄荷草填充的胡萝卜抱枕；第四个顶端缀着彩色羽毛的逗猫棒；第五个一小截磨牙用的木天蓼棒……
甚至还有一只羊绒袜？
它来来回回，不知疲倦，每次归来都会在沈伊珞脚边放下一样东西。
很快，她脚边就堆起一座五花八门的“玩具山”。有精致的进口品牌玩具，也有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小玩意。
最让沈伊珞眼眶发热的，是它最后叼来的猫咪小夜灯。
那是她亲手做的。
它居然还留着。
肖清鹤居然也允许它留着。
糯米糍蹲在“贡品”前，尾巴盘在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沈伊珞，仿佛在等待检阅和夸奖。
它在用它的方式告诉她：看，妈妈，这是我们的家，这是我所有的宝贝，都给你。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
肖清鹤走了出来。
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伊珞的脸上，视线下移见冲她摇尾的糯米糍，还有散落一地的玩具，以及……失踪好久、怎么也找不到的单袜？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糯米糍可不管，见“爸爸”出来就嗒嗒嗒跑到肖清鹤脚边，用脑袋蹭他裤腿。尾巴像旗杆似的竖着摇晃，全是欢迎炫耀——看，我把“妈妈”找回来啦！
肖清鹤这才动了下，弯腰将蹭他裤腿的猫捞起来抱在臂弯里，起身看到沾猫口水的袜子，就抬手用指节敲了敲糯米糍的脑门。
“这个月零花钱扣一半。”
糯米糍：“……喵？”它困惑歪头，仿佛在说：“我辛辛苦苦偷来送给妈妈的！你居然要扣我钱？！”
小家伙的耳朵向后撇成飞机耳，尾巴也僵直了，扭着身子想从“爸爸”臂弯里挣脱，去看“妈妈”的反应——妈妈一定会为它主持公道的！
肖清鹤稳稳抱着，没让它得逞。
“糯糯还有零花钱？”沈伊珞忍不住问。
这个问题在此刻的情境下有些突兀，但她确实被惊到了——一只猫居然有零花钱？
肖清鹤一边用指腹轻揉糯米糍下巴以示安抚，一边抬眼看沈伊珞，说，“它太爷爷和太奶奶给的压岁钱，还有叔公姨婆逢年过节的红包。单立了个账户，算它的‘私房钱’。”
沈伊珞一时语塞。太爷爷太奶奶？叔公姨婆？给猫发红包？这已经完全超出她对“养宠物”的认知范畴。
目光不自觉飘向客厅角落镶金边看起来像艺术品的饮水机，又扫过地上五花八门、但个个价值不菲的玩具山，最后落在肖清鹤臂弯里正用爪子扒拉他衬衫扣子、一脸“朕即天下”的糯米糍身上。
小家伙察觉到“妈妈”目光，暂时放弃了和“爸爸”纽扣的斗争，扭头冲她“喵”了一声，尾巴尖得意地卷了卷。
肖清鹤抱猫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那里备好茶具，旁边还有一个双层点心架，上面摆着的几样点心，看起来清淡雅致。
“坐。”他示意沈伊珞在吧台边的高脚椅坐下，自己则绕到里面将糯米糍放在铺软垫的专属座椅上——座椅的高度恰好让它能够轻松看到台面上的情况。
然后开始烧水，不疾不徐摆弄骨瓷茶具的动作有种老派的优雅。
糯米糍在“御座”上坐得端端正正，一会看“爸爸”泡茶，一会瞟向“妈妈”。
水烧开了。
肖清鹤用热水温杯，放入茶叶，注水。
“这些都是糯糯喜欢的玩具。”他将一杯澄澈的茶汤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端了一杯，借这个切入正题。“很少这样。平时这些东西不许别人碰。”
沈伊珞心一跳，那些被糯米糍叼出来的玩具山，是在分享它的世界。这个由肖清鹤为它构筑的、富足的世界。糯糯在告诉她，这里也是她的地方。
“谢谢你把糯糯照顾得这么好。”沈伊珞握着茶杯，看向逗猫棒，“这些玩具……你都留着。”
肖清鹤的视线随她的动作落在逗猫棒上停顿了几秒。
“是糯糯眼光挑剔，不喜欢的，玩两次就扔到角落。”
沈伊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玩具山”。
确实，很多玩具看起来崭新，甚至有些连标签都没拆。
她看到一个造型精巧、带小机关、一碰就会弹起羽毛的小老鼠，“这个……糯糯也不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