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清鹤简单解释,“喜欢一周。后来发现羽毛弹起的规律,就无聊了。”目光却落她握茶杯、指节发白的手上。那手很漂亮,骨肉匀停,指甲修得干净圆润,没有多余装饰,只是虎口处有一道几乎看不出的旧痕。
沈伊珞察觉到他的视线,手指蜷了蜷,将旧疤藏进掌心。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温度适宜,是顶级的金骏眉,入口醇厚,回甘清甜。
可舌尖泛起的,却是难以名状的涩意。
“糯糯从小就这样对什么都好奇,但耐心有限。喜欢的玩具,总要研究透彻,等摸清门道,就丢到一边。”她顿了顿补充,“除了小夜灯……和这根逗猫棒。”
肖清鹤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当然记得这根逗猫棒。
在“云朵之间”的储物间发现它时,羽毛已有些黯淡,手柄处的麻绳被摩挲得光滑。他让人清洗、消毒,小心保存,从未真正地拿出来给糯米糍——潜意识里,那是沈伊珞和糯米糍的旧物,他不该僭越,却不知何时被小家伙自己翻出来当成“贡品”之一。
“嗯。”他应了声,视线转向正襟危坐、实则耳朵竖得老高偷听大人讲话的糯米糍。
“它记性很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沈伊珞听懂了。
糯米糍记性好,所以记得她,记得她用的逗猫棒,记得她做的小夜灯,也记得……那个午后。
书房的落地钟发出报时声,十一点整。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荡开,惊醒了沉浸在各自思绪的两人,也让糯米糍抖了下耳朵。
肖清鹤放下茶杯,“关于两年前,你离开海城那天,我去了‘云朵之间’。”
沈伊珞的心倏地提起,等他的下文。
“店主说你天没亮就走,很急没留下话。糯米糍躲在窝里,不肯吃东西。我第二天又去,第三天……后来几乎每天都会去一趟。在你常坐的位置,看它一天天从躲藏到允许我靠近,再到……它开始等你。”
“等我?”沈伊珞喉咙发紧。
“等你。”肖清鹤肯定,“它总趴在橱窗边或那个豆袋沙发旁,看着门口。有人推门,它会抬头,发现不是你,就恹恹趴回去。”
沈伊珞鼻子一酸,仿佛看到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日复一日地守在原地望着人来人往的门口,等待永远不会出现的“妈妈”。
而她自己却在遥远的观测站仰望星空,却不知有只猫在为她望眼欲穿。
“后来猫咖要关了,店主说猫无处可去。我带走糯糯,安置其他的猫。盘下改了名,但保留了原来的角落。”
他省略了中间无数的转、寻找、以及连高欢都无法完全查清的、试图对糯米糍不利的暗流。
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猫在他身边安然无恙。
而她,现在坐在他对面。
“为什么?”沈伊珞问出盘旋心底已久的问题,“就因为我们聊过一次天?就因为它是我留下的猫?”
这是最符合逻辑的解释,一个善良、有能力的陌生人,出于同情和责任,收养了只被遗弃的宠物。
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微弱反驳:不是这样的。
肖清鹤这样的人,“同情”和“责任”,不会持续七百多天,不会细致到保留旧逗猫棒,不会为一只猫设立基金。
“因为,”他开口,“那个下午,我第一次觉得,海城的阳光可以那么暖。你说话时,眼睛里有星星。”
沈伊珞彻底怔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回答,唯独没这一种。
不是责任,也不是同情,甚至不仅仅是因为糯米糍。
是因为……她?
那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午后,她穿着沾猫毛的T恤,头发扎着,照顾绝育的猫……在他眼里,竟然是“有星星”的?
荒谬却……让她心脏无法控制地悸动。
“喵~”一声软糯的猫叫打破了几乎要凝固的空气。
糯米糍从“御座”跳下桌走到两人之间。
先仰头看“爸爸”又扭头看“妈妈”,似乎在判断这气氛是怎么回事。然后选择走到沈伊珞的身边,用脑袋蹭她手背。
沈伊珞猛地回神,几乎本能地将糯米糍抱进怀里。
小家伙顺从地让“妈妈”抱着,抬起一只爪子,搭在她的肩膀上。
肖清鹤端起茶,慢慢喝着,给足她消化和反应的时间。
阳光在室内移动,将“母子俩”的影子拉长。
良久,沈伊珞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她抱着猫看肖清鹤,“对不起。”
这句道歉,为两年前不告而别,为七百多天的缺席,也为此刻的慌乱无措。
肖清鹤放下茶杯。
“不需要道歉。你有你的星空要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怀里舔爪的猫身上,“我只是恰好在原地,捡到了你的猫。”
沈伊珞觉得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下,又酸又软,抱紧了怀里的猫团。
“那……现在呢?现在你找到了……猫,也找到了……我。然后呢?”
肖清鹤看着她。
阳光落在沈伊珞的脸上,能看清她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水洗过的清亮。
然后呢?
谈判桌上,他总能预判对手的下一步,制定出最优应对策略。
可此刻面对她这样直白又脆弱的问题,他起身伸手,“然后……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肖清鹤,糯米糍的爸爸。”
沈伊珞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抬头看他的眼睛。
那双过于清醒、甚至冷漠的睡凤眼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的脸,还有怀里瞪大眼睛的糯米糍。
小家伙仰头“喵”了一声,用爪子扒拉她垂落的手腕。
沈伊珞这才起身,将右手从猫身上移开与他相握。
手掌宽大,温度比想象中要暖,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笔和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
“沈伊珞。”她听到自己说,“糯米糍……的妈妈。”
指尖在他掌心蜷了下,随即被他更稳地握住。
很轻的一个握手,一触即分。
这之后,气氛缓了许多。
他们开始聊关于糯米糍的琐事——
“糯糯真的每天七点准时踩奶?”她问。
肖清鹤颔首,“误差不超过五分钟。除非前晚玩得太累,或者……我熬夜工作,它会在床边等到我关灯,再跳上来。”
沈伊珞想着画面——深夜的书房,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屏幕微光,布偶猫安静地蹲在阴影里,注视伏案工作的男人,耐心等待他结束。
那画面……莫名让她心头微软。
“它以前很怕打雷。”她说着,回忆起在猫咖时某个雷雨交加的傍晚,糯米糍是瑟瑟发抖地钻进她怀里,怎么哄都不肯出来。
“现在呢?”
肖清鹤看了眼猫,小家伙正眯眼享受“妈妈”抚摸,对即将揭穿的“黑历史”毫无所觉。
“还是怕。会躲进衣帽间,扒开最下层放旧衬衫的抽屉,把自己藏进去。等雷声彻底停了,我拿着鳕鱼干去敲抽屉,才探出头。”
沈伊珞忍不住弯了嘴角,想象矜贵高傲的“糯米糍大帝”被雷声吓得狼狈躲进抽屉、又为零食折腰的模样。
“它最爱吃鳕鱼干,以前就是。打工的钱大半都花在买进口零食上。”她说着,话语里带着怀念,“那时候还小,牙没长齐,要掰碎了喂。”
“现在牙口好,能自己啃整条。”肖清鹤接道,“但挑食,只吃北海道特定渔场、特定工艺。换别的产区,或者烘烤温度差两度,闻闻就走。”
沈伊珞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歉意。
“是我把它惯坏了。以前条件有限,只能买到什么喂什么。”
“不是惯坏。”肖清鹤纠正,“是它值得最好的。”
这句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
沈伊珞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肖清鹤正拿起茶壶,为她续茶。
氤氲热气模糊了过于清晰的眉眼轮廓,也柔和了惯有的疏离感。
“糯糯好像胖了。”她转移话题,掂了掂腿上的分量,客观评价。
“二两。”肖清鹤不置可否,报出精确的数字,“王苡苏说需要控制零食摄入。但……很难执行。”
沈伊珞深有同感地点头。
面对这样一双清澈无辜、写满“饿了”的蓝眼睛,谁能硬起心肠?
糯米糍像听懂“妈妈”说它胖,仰起脸,眼睛瞪得圆溜溜,发出一连串“喵喵呜!”,尾巴焦躁摆动——不是胖!是骨架长开了!毛发更蓬松了!是尊贵的象征!
还抬起一只前爪,扒拉沈伊珞放桌上的手,想让她摸摸自己自以为结实的臂膀,但动作幅度一大,圆滚滚的身子跟着晃了晃,肚子上的软肉也颤了颤。
沈伊珞被它急于证明自己的小模样逗得轻笑出声,双手捧住它毛茸茸的脸揉了揉。
“好好好,不胖不胖,是我们糯米糍长得威武,毛发旺盛。”
指尖陷进颈毛里,触感好得让人叹息。
糯米糍被揉得眯眼,重新溢出咕噜声,但没忘记“胖”的指控,用脑袋顶开沈伊珞的手,起身跃到桌上面对光可鉴人的玻璃墙。
它歪着脑袋,仔细端详墙上倒映出威风凛凛的身影,甚至试图收腹挺胸,展示自己优美的流线型身躯,虽然收腹效果甚微。
看了一会,对自己的“英姿”颇为满意,它回头冲沈伊珞“喵”了一声,眼里明明白白写着:看!多标准的身材!
肖清鹤侧头,与她一同看“顾影自怜”的银白色身影。
“它每天的必修课。”
沈伊珞闻言,困惑地看向肖清鹤。
“必修课?”
“嗯。照镜子,确认自己依然是最英俊的布偶猫。”肖清鹤说得一本正经。
沈伊珞没忍住“扑哧”一笑,连忙捂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肖清鹤借此认真看沈伊珞,笑起来时,颊边有个若隐若现的梨涡,和两年前在猫咖说起星系时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却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时梨涡盛着纯粹、不设防的笑意,像未经世事的山泉,清澈见底,撞进他的眼,便漾开无声的涟漪。
而此刻梨涡依旧,笑意里却掺了些别的东西——重逢的酸涩,失而复得的庆幸,对过往缺席的歉意,以及……面对他时,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茫然。
像被风拂过的湖面,水纹依旧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