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清鹤戴上防烫手套,取出牛排。经过低温慢煮的牛排呈现均匀粉红色,外表已经形成了薄薄一层焦壳。他将牛排放进烧热的铸铁锅中,高温瞬间激发出油脂的“刺啦”声和浓郁的肉香。
沈伊珞忍不住看了眼。牛排的色泽香气都堪称完美。
肖清鹤只煎了很短时间,给牛排翻面,让另一面也形成漂亮的焦化层,便夹出放在预热过的盘子里静置。然后将调好的香料油淋在牛排上。
接着另起一锅烧水,将西芹和百合焯烫几十秒捞出,保持爽脆的口感和鲜亮颜色。
最后用少许油快速滑炒虾仁,虾仁变色卷曲后,倒入焯好的西芹百合,加一点点盐和沈伊珞挤的柠檬汁,快速翻炒均匀出锅。
两道菜,一荤一素,摆盘简单却讲究。
“可以了。”他关掉炉火,脱下围裙。
沈伊珞帮忙将两盘菜端到中岛台上摆好碗筷。糯米糍早等不及跳上它专属的座椅,眼巴巴望着桌上的食物,尤其是香气四溢的牛排。
“没你的份。”肖清鹤用指节敲了敲猫的脑袋,但还是从牛排边角切下一小块完全没调味的、指甲盖大小的肉,吹了吹,递到它嘴边。
糯米糍叼走嚼得津津有味,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嘴唇,用脑袋蹭他的手腕。
“只能吃一点。”肖清鹤不为所动,拿起刀叉,切割自己盘中的牛排。
沈伊珞学着他的样子,也切了一块牛排送入口中。
肉质极其嫩,汁水丰盈,混着迷迭香和黑胡椒的香气,以及恰到好处的咸度。西芹百合炒虾仁清爽脆嫩,柠檬的微酸,中和了牛排的厚重感。
“很好吃。”她由衷地赞美。
肖清鹤抬眼见她眼睛发亮,腮帮子因为咀嚼而轻轻鼓动,像只满足的仓鼠。
他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只淡淡“嗯”了一声。
糯米糍百无聊赖地舔了会儿毛,终究是敌不过困意将脑袋搭在交叠前爪上,打起了小呼噜。
这顿午餐比沈伊珞预想中要自然得多。没有尴尬的沉默,也没刻意寒暄。就像……就像他们本该如此。
这感觉很奇怪,她更喜欢独处……享受与自己、与星空、以及与陶土相处的时光。
人群让她疲惫,过分的亲密会让她本能竖起藩篱。可此刻在这个过分宽敞、冷清、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空间里,和一只猫,以及猫“爸爸”共进午餐,她却感到久违、熨帖的宁静——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不需要维持社交面具,甚至连沉默都是恰到好处的。
午餐接近尾声,沈伊珞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掏出来看,是江照临询问她中午有没有按时吃饭。
简短回复“正在吃”,放下手机一抬头,就对上肖清鹤看来的目光。
“江先生?”他问。
沈伊珞点点头:“嗯,照临哥问我吃饭了没。”
肖清鹤“嗯”了一声,拿起旁边的水杯,目光转向窗外。
“他对你很关心。”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沈伊珞解释,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必要澄清。“找糯糯,他也帮了很大忙。”
“我知道。”肖清鹤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他能力不错。”
沈伊珞很意外,没想到他会知道江照临的事,还给了正面评价。她笑了笑:“照临哥在专业上一直很出色。”
肖清鹤没再继续,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已经睡醒、正用爪子勾沈伊珞垂落发丝的糯米糍。
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就像他和任沐瑶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发小,彼此知根知底,却也界限分明。
又或是傅以宁和甄时宜那样,从校服到婚纱,日久生情,顺理成章。
如果是前者,倒还好。
若是后者……江照临便不再仅仅是“能力不错”的评价对象,而是横亘在他和沈伊珞间一个难以忽视的存在——近水楼台,占据她过往漫长岁月里“哥哥”的位置,是她最信任最依赖的人之一。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掠过极淡滞涩。面上不显,将餐巾折好放在手边。
倒扣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点开是高欢发的行程安排,时间精确到分钟。目光扫过,停在末尾的备注:「另,江照临先生于今日上午通过公开渠道预约访问肖氏私募总部,希望能就新能源建筑材料合作的可能性进行初步沟通。按常规流程,此类非预约拜访需提前两周申请,且由投资拓展部进行初步筛选。考虑到江先生与沈伊珞小姐的关系,特此请示,是否需要特殊处理?」
江照临。
这个名字让他的视线停留了片刻。
江照临,原名陆照临,江与建筑创始人兼设计总监,海与大学建筑系优秀毕业生,擅长结合传统元素与现代技术,口碑不错。公司财务状况健康,与海城本地几家设计院和材料商有合作。近期在接触一些绿色建筑和新能源建材的项目。
很干净,也很……努力向上的一个人。
符合沈伊珞会信赖和依赖的类型。
他垂眼,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瞬,回复:「按正常流程。让投资拓展部先评估项目可行性。如果确实有价值,再安排。」
回复完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抬起头时神色已恢复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顿只是沈伊珞的错觉。
“下午有安排?”他问,目光扫过她面前基本吃完的餐盘。
沈伊珞摇摇头:“没。本来想陪糯糯玩,然后……回酒店看看资料。”
她说的“资料”是天文台那边发来、关于新观测数据的初步分析报告。虽然请了假,但工作不能完全放下。
“我三点有个会。糯糯,”肖清鹤颔首,看向听到自己名字、竖起耳朵的猫。
“你陪妈妈,还是跟我去书房?”
糯米糍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眼里闪过挣扎。它喜欢“妈妈”抱它,但也习惯“爸爸”工作时蜷在书房飘窗软垫,看“爸爸”伏案的背影,或者在阳光里打盹。
最终从椅子上跳下,走到沈伊珞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仰头“喵”了一声,然后转身,迈着矜持的步子,率先朝书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尾巴尖轻轻摆动,仿佛在催促。
沈伊珞失笑,看来小家伙做了选择——它要“妈妈”陪着,但地点是它熟悉的书房。或许是潜意识里想让她看看它和“爸爸”平时相处的地方?
“它让你跟它去书房。”肖清鹤站起身,收拾碗筷。
沈伊珞连忙也站起来:“我来吧。”
“有洗碗机。”肖清鹤挡开她的手,动作利落地将碗碟归拢,放入嵌入式洗碗机按下启动键。“你去陪它。书房里有书也有平板,密码是糯糯生日,0314。累了可以去客卧休息,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
他说得自然,仿佛她本就是这间公寓的常客,有随意使用书房和客房的权利。
沈伊珞喉咙发干,低低应了一声“好”,便跟着糯米糍去书房。
书房与客厅一脉相承,简洁冷感,弧形书桌对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浩渺江景和城市天际线。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从金融、法律典籍到一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线装书,甚至还有几排天文学和物理学的专著。
沈伊珞的目光在专业书上停留了片刻。认出其中几本是研究生时期的重要参考书,绝版多年。
肖清鹤会对这些感兴趣?
糯米糍已经熟门熟路地跳上飘窗。那里铺着乳白色羊绒垫,垫上扔着一个被猫抓得有些起球的灰色靠枕,旁边散落几个它平时啃咬的棉线玩具和小球。先在垫上踩了踩,找了最舒服的位置蜷下来,眯起眼睛,尾巴惬意扫动。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
天文、金融、历史、艺术……分类清晰,是精装本或外文原版,间或夹杂看起来翻阅过多次的旧书。
视线在第三排最右边停住——那里整齐码放着一整套精装书,书脊设计简约,只有书名和作者名。
作者名是:朝颜。
沈伊珞微微一怔。
朝颜……这不是洛初最喜欢的作家吗?
徐洛初的书架上,朝颜的作品是单独辟出一格珍藏的,每次出新书都第一时间预订签名版,还总念叨着要是能见到朝颜本人、讨个TO签就好了。
出于好奇,沈伊珞伸手抽出其中最厚的一本——《无罪之罪》。
深蓝色的封皮触感细腻,她翻开扉页。
映入眼帘的并非空白的印刷纸张,而是几行飞扬洒脱、力透纸背的钢笔字:
「给小鹤:愿你的世界总有逻辑可循,亦有真相可期。生日快乐。
姨:周琪,2024.6.21」
沈伊珞的心轻轻一跳。
小鹤?是……肖清鹤?
6月21日……是他的生日?
知名作家,是他……姨母?
她想起洛初对朝颜的推崇,说朝颜本人极为低调,几乎不公开露面,签名更难求。
可眼前这本不仅是签名版,还是带私人祝语的、送给“小鹤”的生日礼物。
“姨”……朝颜是肖清鹤姨母。在文坛和影视圈都声名赫赫却神秘低调的作家朝颜,是肖清鹤的亲人。
徐洛初曾开玩笑说朝颜笔下心思缜密、智商超群又带着孤独感的角色,原型说不定就是她某个天才又别扭的亲戚。
当时只当是玩笑,没想到……
沈伊珞拿书走到窗边的雪梨椅坐下。
翻开书,从第一章看起。
朝颜的文字冷冽,像手术刀剖开表象,直抵人心最幽暗的角落。但冷硬之下又偶尔能窥见关于人性温暖与救赎的微光。
不知不觉,她看了进去。
阳光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
不知看了多久,许是书房太安静,阳光太暖,又或许连日照顾糯米糍未完全消散的疲惫,沈伊珞的眼皮开始发沉。
书页变得模糊,主角名字在眼前晃动。她试图集中精神,却抵挡不住袭来的困意。
头一点一点,靠在柔软高耸的椅背上,歪向一侧,手里的书滑落在腿边。
她睡着了。
直到传来“哒哒哒”声。
是糯米糍。
小家伙打盹打够了,终于想起“妈妈”,直奔窝在雪梨椅里熟睡的沈伊珞。
“喵?”它叫了一声,带着疑问。
沈伊珞没有反应。
糯米糍凑近嗅“妈妈”的手,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
依然没醒。
小家伙歪头思考两秒,觉得“妈妈”在这睡有点“凄凉”,作为孝顺的“儿子”,它有义务提供陪伴和……保暖?
这么想着,它跳上椅子在她曲起的腿边端庄蹲坐,观察“妈妈”的睡颜。
然后,大概是觉得这个姿势不够亲密,它调整了下,慢吞吞将自己毛茸茸的身子,挪到了沈伊珞的怀里,正好填补了她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空隙。
接着做了一个极其放松、也极其霸道的姿势——四爪朝天,露出肚皮,两前爪惬意蹬着空气,后腿蜷起,整只猫在“妈妈”怀里摊成一张巨大、蓬松的“猫饼”。
尾巴还不时扫过沈伊珞的腰侧。
喉咙里发出心满意足、持续的呼噜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
它把自己当成“妈妈”的毯子,还是自带发热和按摩功能的那种。
夕阳光线变成金红色,透过百叶窗,在沈伊珞的睡颜和糯米糍银白色毛发上跳跃,一大一小在书房角落的雪梨椅里相依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