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流淌,二楼健身房的光影渐渐偏移。
肖清鹤一边在跑步机上慢走,一边听各部门高管的周四例会。
本该四点半结束,硬生生到五点一刻。
北美和欧洲分部的负责人在就下一季度某个并购案的尽职调查周期争论不休。
他心率保持在燃脂区间,呼吸平稳,额前碎发被薄汗濡湿。目光落在前方支架上的平板屏幕上,却似乎没完全聚焦。指尖轻点着跑步机扶手的心率监测区,一下又一下。
“……所以,我们建议将尽调周期延长至九十天,以确保对目标公司专利组合的全面评估。”肖氏私募欧洲分部负责人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肖清鹤“嗯”了声,没立刻表态。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五点十七分。这个动作打断了汇报,屏幕那头的高管们静了一瞬。
“延长至七十五天。”他开口,“同步启动B计划,接触另一家拥有相似技术栈的瑞士初创公司。法务和风控今晚出对比报告,明早九点前发我邮箱。”
几句话定下基调,切断无意义的争论。
“是,肖总。”两边负责人立刻应下。
他又简单交代几项收尾工作,便结束了视频会议。
跑步机缓缓停下。
肖清鹤拿起旁边架子上毛巾擦汗,走到落地窗前。
夕阳正沉向江面,将天际线和浩渺江水染成瑰丽的橙红金交织的油画。他住的楼层太高,听不见尘世喧嚣,只有中央空调系统极低沉的嗡鸣,以及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健身房视野极佳,能俯瞰大半个海城,也隐约瞥见客厅和书房——虽然角度所限,看不真切。
目光不经意掠过健身房角落——放着个猫抓板柱,柱顶的平台铺着绒垫,是糯米糍的“御用观景台”,
此刻空着。
小家伙没像往常那样溜达上来监督他“锻炼”,或者在他做引体向上时试图扑抓晃动的脚踝。
是还在书房陪着沈伊珞?
这个念头让他放下水杯的动作顿了顿。
书房有书,平板,雪梨椅,还有整面墙的落地窗和江景。她或许在看书,或许在处理她自己的事情,或许……只是安静坐着,看糯米糍玩耍或睡觉。
无论哪种,似乎都比跟他这个不算熟悉的“猫爸爸”待在一起要自在。
他应该给她空间,也给自己空间。
可脚步却像有自己意志,朝楼下走去。
穿过客厅,午后的阳光已将“玩具山”的影子拉得老长。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放轻脚步,停在门口。
透过门缝看到夕阳的金红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平行的光带,斜斜铺在木地板上,像琴键。
光带的尽头,是那张靠窗的雪梨椅。
椅子上,沈伊珞蜷缩着,头歪向一侧,抵着椅背,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和脸颊。她闭着眼,呼吸绵长,胸膛随呼吸微微起伏,显然是睡着了。
怀里抱着本摊开的书,手指松松地搭在书页边缘。
而她怀里,或者说,蜷起的身体和手臂形成的那个小小凹陷里,糯米糍正摊成一张完美的、银白色的“猫饼”,四爪朝天,肚皮毫无保留地袒露着,脑袋枕在她的小臂上,眼睛眯成缝,发出轻微、持续的呼噜,尾巴偶尔扫过她的腰侧。
夕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恰好落在她半边脸上,给她的睫毛、鼻尖、还有张开的嘴唇,都镀上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脸颊因为熟睡泛着自然浅粉,平日里总是沉静、偶尔带着疏离感的眼睛此刻安静闭着,显出毫无防备的柔软。
也落在糯米糍银缎似的长毛上,左耳后的深灰色绒毛在光下颜色更深,像墨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光影在缓慢移动,只有他们平稳的呼吸声,以及令他们心安的猫呼噜。
肖清鹤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甚至放轻呼吸,怕惊扰了这画面。
他想,就这样看着,也很好。
糯米糍先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
小家伙虽睡得迷迷糊糊,但“爸爸”气息对它来说就像空气一样自然且不容忽视。它耳朵动了动,眼睛掀开一条缝,瞥向门口。
看到是“爸爸”,呼噜声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响亮、更慵懒了,甚至将摊开的肚皮更往上挺了挺,仿佛在无声炫耀:“看,妈妈抱着我睡呢!舒服吧?”
炫耀完又把眼睛眯上,蹭了蹭“妈妈”的手臂,继续它的美梦。
全然不管门口“孤家寡人”的“爸爸”是什么心情。
肖清鹤被“儿子”明目张胆的“炫耀”和“有妈万事足”的姿态弄得有些失笑,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在距离雪梨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沈伊珞熟睡的脸上。
她睡得似乎不太安稳,眉头蹙着,嘴唇也抿了抿,像梦到了什么。怀里的书随她的动作,又往下滑了一点。
肖清鹤弯腰,极其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捏住精装书书脊,将它从她松开的指间抽了出来。
沈伊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发出含糊的咕哝,身体动了动,但没醒。反而因为怀里少本书的阻碍,更自然环紧怀里的“暖炉”——糯米糍。
小家伙被搂紧,不满“呜”了声,扭了扭身子,但终究没有舍得离开“妈妈”的怀抱,很快又沉沉睡去。
肖清鹤直起身,看了眼抽出来的书封面——《无罪之罪》,朝颜。
他翻到扉页,看到熟悉的祝语,目光在“小鹤”和落款日期上停留一瞬,合上书,将其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然后走到窗边,将百叶窗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过于刺眼的夕阳光线偏离沈伊珞的脸,只留下柔光笼罩着她和猫。
做完这些,他才退回到书桌后的椅子,安静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沉入江面的落日,耳畔是均匀的呼吸声和猫呼噜交织成的此刻世间最动人的安眠曲。
原来,等待的尽头,是这样一幅光景。
比他想象过的任何画面,都要好。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由金红转为靛蓝,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倒悬的星河。
怀里少了书本的重量,又被调整光线,沈伊珞的睡眠似乎更深了些。但或许是因为姿势不太舒服,又或许是因为生物钟,她的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适应了昏暗光线后,她看到近在咫尺、银白蓬松的毛发,感受到怀里沉甸甸、暖烘烘的一团,以及耳边清晰的咕噜声。
记忆渐渐回笼。
她在看书……看着……好像睡着了?
这里是……肖清鹤的书房。
那现在……
她猛地清醒,下意识想坐直,却因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半边的身体有些发麻,动作不由一滞。
糯米糍被惊醒,“喵”了一声,睁开眼睛迷茫地看她,仿佛在问:“妈妈?怎么了?”
沈伊珞顾不上去安抚猫,目光急切扫向书房其他地方,然后对上了书桌后,那双在渐暗光线里格外深邃的眼睛。
肖清鹤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背对窗外城市夜景,身影几乎融在昏暗里,只有眼睛清晰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也映着她刚睡醒有些慌乱的倒影。
“醒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地清晰。
沈伊珞脸瞬间爆红,耳朵也烫得厉害。她居然在别人家书房里,抱着猫,睡着了?还睡了不知道多久?!
“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却因为腿麻和怀里还赖着不动的猫,差点一个趔趄。
肖清鹤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就站起来,快走两步到她面前,伸手虚扶了下她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小心。”
他的手只是短暂地隔着毛衣布料触碰了她的上臂,一触即分。但瞬间传来的温度,却让沈伊珞像被烫到般,身体更僵了。
“谢、谢谢……”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是不是耽误你做事了?我、我这就……”
“没。”肖清鹤打断她语无伦次的道歉,收回手,插回西裤口袋。“会议刚结束。看你睡得熟,没叫醒你。”他顿了顿,看向她怀里正仰头看着两人互动、一脸“你们在干嘛”的糯米糍,“它陪你睡得也很香。”
糯米糍配合地“喵”了一声,舔了舔爪,似乎在说:“就是,本大帝牺牲了宝贵的睡眠时间给你当暖炉,还不快谢恩?”
沈伊珞被猫傲娇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尴尬散去些。她低头摸了摸糯米糍的脑袋,小家伙立刻发出享受的呼噜,用头顶蹭她的手心。
“我睡了很久吗?”她问道,鼓起勇气。抬眼看肖清鹤。
书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和天际最后一抹暮光提供照明。他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看不清具体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一些?
“不久。”肖清鹤看了眼腕表,“就一个多小时。饿了吗?陈嫣准备了晚餐。”
晚餐?
她居然从中午待到要吃晚饭了?
沈伊珞连忙摇头:“不用了!太打扰了!我该回去了……”说着试图将猫从怀里抱出来放地上。
猫却不干了,四只爪子勾住她的毛衣,脑袋往她怀里钻,发出不满的呜咽,明显是不想离开“妈妈”,也不想“妈妈”走。
“糯糯,松爪,妈妈要回去了。”沈伊珞轻声哄着,去掰它的爪子。
糯米糍扭着身子,爪子勾得更紧,甚至抬起头,眼里迅速蓄起水光,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又扭头看看肖清鹤,仿佛在求助:“爸爸!你看妈妈!她要抛下我!”
肖清鹤看着“儿子”这熟练的挽留戏码,心里有些好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沈伊珞,似乎在等她的决定。
沈伊珞被猫这可怜兮兮的小眼神看得心都化了,动作不由迟疑。
她确实舍不得糯米糍,可留下吃晚饭。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他们今天才算是“重新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