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外,风继续吹过海城的夜空。
锐颂所在的大厦高层,依旧灯火通明。
徐洛初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屏幕上明远地产近三年股权变更记录、关联交易协议、知识产权清单……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像永无止境的迷宫。
看着其中一份标注“代持协议补充说明(2010年)”扫描件,这份补充说明的签署日期,恰好在母亲去世后三个月。
协议内容对母亲当年以核心技术入股、由徐明远代持的股份权益,做了极为模糊的后续处置约定,几乎将所有解释权都留给代持方。
徐明远。
她的好父亲。
“徐par,您的咖啡。”桑芷端着杯新煮的拿铁进来,放在桌上。
“谢谢。”徐洛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桑芷退出去,又想起什么:“对了,前台说半小时前有个同城快递送来,指明您亲自签收。我帮您拿上来,放在外面助理台。”
这个时间点?徐洛初蹙眉,便示意桑芷拿进来。
是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礼盒,系着银灰色缎带,没有寄件人信息。
解开缎带,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文件,也没有威胁信,更没有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东西。
只有一份冒着热气、装在精致骨瓷盅里的冰糖燕窝,旁边配着两块常去法式甜品店的招牌栗子蛋糕。燕窝盅下面压着张卡片,飞扬跋扈的字迹:
「徐par ,加班辛苦,注意休息。夜宵赔罪。——贺璟珩」
徐洛初盯着卡片,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赔罪?
赔哪门子的罪?
还“注意休息”……大晚上的送来夜宵?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玩“温水煮青蛙”?
“徐par,这是……”桑芷看到,表情有些微妙。
她跟在徐洛初身边工作三年,追徐par的人不少,送花送首饰送包的都有,但大半夜送炖品和甜品……踩在徐律加班犯饿的点,这位贺少倒是别出心裁。
“拿去分了,或者扔掉。”徐洛初将卡片丢回盒子,语气冷淡。
桑芷犹豫:“可……这燕窝看起来是‘沁芳斋’的,他们家这个点早不接单了,估计是专门让人炖的。还有这蛋糕,‘Lumiere’的栗子蛋糕每天限量,这会儿肯定也买不到……”
徐洛初动作一顿。
沁芳斋私房炖品,Lumiere限量蛋糕,确实不是随便能弄到的东西。
尤其是这个时间。
贺璟珩这是把哄明星模特、名媛千金的套路,原封不动地用在她身上了?
这位贺大少爷,到底想干什么?
徐洛初合上礼盒盖子,推到一边。
“先放这儿。你去忙你的。另外帮我联系京市总部的陈律,我需要他那边关于代持协议效力认定的几个最高院判例,越全越好,今晚就要。”
“好的徐律。”桑芷退了出去,带上门。
风继续吹过洛水湾。
糯米糍亦步亦趋地跟着沈伊珞到门口,和“爸爸”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妈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空气中“分别”的气息,即使它的小脑袋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两个字的具体含义。
当沈伊珞弯腰换好鞋,直起身对它轻声说“糯糯,妈妈明天再来”时,小家伙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疑惑的“喵呜”,往前又凑近了些,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脚踝,然后抬头用清澈得映出她影子的眼睛看她,仿佛在问:为什么要等明天?现在不可以吗?
电梯到达的提示“叮”地响起,梯门缓缓打开。
沈伊珞的心揪了一下。强忍着想再蹲下抱抱它的冲动,对肖清鹤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肖先生。谢谢你今天的……招待。”
肖清鹤“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脚边正试图用爪子勾住沈伊珞裤腿的猫。
“路上小心。到了说一声。”
沈伊珞应了“好”,最后看了眼糯米糍,转身,抬脚迈入电梯。
就在她转身、电梯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
“喵——嗷——!!”
一声凄厉、尖锐的猫叫猛地炸开!
只见糯米糍像被“妈妈”即将消失在门后的动作刺激到,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也顾不上“爸爸”的警告,后腿猛地发力,整只猫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直直朝正在关闭的电梯门缝冲去!
“糯糯!”肖清鹤脸色一变,反应极快地伸手去捞。
沈伊珞也惊得回头,手本能地伸向电梯开门键。
但猫的动作太快了。
糯米糍的标明确——它不要待在门外!不要看着“妈妈”离开!它要跟“妈妈”一起!
“砰!”
一声闷响。
小家伙没能成功钻进门缝——电梯门关的速度不慢,而它冲得太急,几乎是整只猫撞在了已经几乎合拢的金属门板上,然后被反弹回来,踉跄着跌坐在地,发出吃痛的、更委屈的呜咽。
“糯糯!”沈伊珞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电梯门一开就冲了出去。
肖清鹤已先蹲下身,将撞得有点懵、正用前爪捂着脑袋、眼泪汪汪的猫小心抱起,检查它的额头和鼻子。
“撞到哪里了?疼不疼?”沈伊珞也蹲在他身边,手指颤抖地想碰又不敢碰,声音都带了哭腔。
糯米糍在“爸爸”怀里扭过头,看到近在咫尺的“妈妈”,立刻伸出爪子扒住她手臂,把毛茸茸、还带着点湿意的脸往她手心拱,发出破碎、撒娇又可怜的“咪呜咪呜”。
肖清鹤仔细检查,额头撞红了一小块,鼻子没事,眼睛也清澈有神,只是撞懵了,加上吓到了。
他松了口气,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轻轻点了点猫的脑门。
“胡闹。”
糯米糍缩了缩脖子,但爪子还牢牢抓着沈伊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里面的依赖和害怕被遗弃的情绪,浓得化不开。
沈伊珞接过肖清鹤递来的猫,紧紧抱在怀里,脸贴着它额头。
“对不起,糯糯,对不起……妈妈不走,妈妈在这儿……”她一遍遍哄着,轻揉它撞红的地方。
小家伙在她怀里渐渐平静下来,但爪子还是勾着她的衣服。
肖清鹤站起身,看着相拥的一人一猫,沉默了片刻。
“我送你回去。”他开口,“带上它。”
沈伊珞抬起头,眼眶还红着。
她没有拒绝。
“好。”
于是回去的车程变成了两人一猫行。
糯米糍牢牢霸占沈伊珞的怀抱,几乎将整个身子都嵌进去,脑袋枕着她手臂,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旁边的“爸爸”,似乎在确认他也在。
沈伊珞低头抚着猫背。想起刚才它不顾一切冲向电梯的样子,心里后怕又酸软。
“糯糯……以前也这样吗?”她问,目光落在猫安静合眼的侧脸上。
肖清鹤则看着窗外,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有些模糊。
“没有。”他回答,“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这样激烈地想要留住一个人。
或者说,是第一次,有它想留住的人,在它面前离开。
沈伊珞沉默了。
糯糯对她的依赖和眷恋,远比她想象的更深,也更没有安全感。
这七百多天的分离,在它的小世界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车子平稳停在吾玉酒店门口。
肖清鹤抱着猫,和沈伊珞一起下了车。
“我送你上去。”他说。
沈伊珞点头。刚才那一撞,她也不敢让糯糯单独待着了。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糯米糍似乎意识到“妈妈”不会丢下它,在肖清鹤臂弯里放松了些,甚至开始打量反光的镜面。
到了23层,沈伊珞拿出房卡开门。
“进来坐吗?”她侧身让开,客套地问,心里却有点忐忑。
时间不早了,而且……
“好。”肖清鹤回得简洁,抱着糯米糍,自然地走了进去。
沈伊珞关上门,看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在她这间临时落脚、充满酒店标准化气息的套房里,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仿佛他本就该在这里。
肖清鹤将糯米糍放在沙发上。
小家伙一落地,就熟门熟路跳上这几天常趴的靠窗软垫,把自己团好,舔毛洗脸。
沈伊珞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肖清鹤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肖清鹤在单人沙发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扫过。
很整洁,但属于酒店的临时气息很浓。
唯有角落里的猫玩具、食盆水碗,以及沙发上被猫抓出毛球的毯子,显示出居住的痕迹。
“糯糯的东西,我明天让陈嫣送过来。”
“不用麻烦,它用不了几天……”沈伊珞下意识说,随即意识到这话不太对。用不了几天?然后她带它回京市?可看糯糯今天这状态……
肖清鹤抬眼看她。“不急。你先安顿好。糯糯需要时间。”他顿了顿,“你也需要。”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在旁边沙发坐下,“糯糯看起来,很习惯你。我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给它同样的……”
她没有说完,但肖清鹤抿了抿唇。
“沈伊珞,糯米糍习惯的,不是洛水湾,也不是那些玩具和零食。”
沈伊珞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它习惯的是被爱,被需要,被妥善安置。”肖清鹤说着,目光掠过正舔爪舔得认真的猫。“这两样,你都能给它。地点、方式,并不重要。”
被爱,被需要,被妥善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