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爱糯糯,需要它。
可“妥善安置”……她缺席了两年,连它受伤、害怕、思念都一无所知。
所谓的“安置”,是肖清鹤完成的。
“可你……”她声音干涩,“你为糯糯做了那么多。我……我只是回来了。”
“你回来就是最重要的。糯糯等的,一直是你。其他的,只是过程。”
只是过程。
他长达两年的照顾,精心布置,周全的安排,在他口中,只是“过程”。
为了她回来这个“结果”。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口发烫,沈伊珞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我该走了。”肖清鹤站起身。
沈伊珞也起来。“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还有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不麻烦。”他重复今天说过的话,然后补充,“糯糯也是我的责任。”
他说“也是”,而不是“只是”。
沈伊珞心尖颤了颤。
肖清鹤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把自己舔得香喷喷的猫。
糯米糍正努力用后腿蹬耳朵后面,舔到一半忽然停住,抬起头,耳朵动了动,看向门口。
空气中“爸爸”的气味正在远去。
“喵?”它发出一声带着疑问的叫声,从舔毛的专注中分神,看看还坐在不远处的“妈妈”,又看看手已经搭上门把的“爸爸”。
然后像忽然意识到什么——门,把手,离开。
这几个意象在它简单的猫科逻辑里串联起来,得出的结论是:爸爸要走。妈妈在,但爸爸要走。
这不行。
“喵——!”一声比之前响亮、带着明确不满和焦急的叫声响起。
糯米糍“噌”地站起来,在沙发原地踩了几下,然后跳下沙发迈着标志性的、带着点矜持小跑的步伐,嗒嗒嗒地冲向门口。
肖清鹤已压下门把手,正拉开一条缝。听到猫叫声,动作顿住,回过头。
就看到银白色的毛团炮弹般冲到脚边,两只前爪抬起,扒住他的裤腿,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里面清楚写着:不许走!
肖清鹤:“……”
沈伊珞看到,连忙起身走过来,无奈又好笑。
“糯糯,松爪,爸爸要回家了。”她轻声哄着,弯腰想去把猫抱开。
糯米糍却抓得更紧,脑袋也靠了上去,蹭着肖清鹤的裤腿。
它不要“爸爸”走。
“妈妈”在这里,“爸爸”也要在这里。
这才对。
肖清鹤低头看脚边耍赖的毛球。小家伙扒得用力,尖爪子隔着西装裤料,传来轻微的拉扯感。
他叹了口气,松开握着门把的手,弯腰捏住糯米糍的后颈皮,将它提溜起来。
小家伙四爪悬空,不满地“喵呜”了声,扭了扭身子但没伸爪,任由“爸爸”把它拎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肖清鹤与它对望,眼神平静,随后转身回来,在原先的单人沙发重新坐下,平静地迎上沈伊珞有些无措的视线。
“糯糯受了惊吓,情绪不稳定。我在这,它或许能安心些。”他给出了一个无比合理、完全站在猫的立场上的理由,目光转向已经因为“爸爸”去而复返而高兴竖起尾巴的猫。
“而且有些关于它饮食调整的注意事项,陈嫣的记录可能不详细,我顺便跟你说说。”
糯米糍才不管饮食调整,用脑袋蹭他的裤腿,然后就地一滚,露出肚皮,发出邀请玩耍的咕噜声。
看,它就说嘛,“爸爸”不会走的!
沈伊珞看着瞬间“叛变”、围着肖清鹤打转的猫,再看沙发上神色自若、仿佛在进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育儿经验交流”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拒绝?好像显得她不近人情,毕竟理由如此“正当”。
接受?……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虽然还有只猫),在酒店房间里……
她的脸又开始隐隐发烫,
“不……不用这么麻烦,肖先生。”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糯糯好多了,而且时间这么晚……”
“不麻烦。”肖清鹤用手指挠了挠糯米糍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得眯眼,呼噜声更响。
“我也正好处理几封邮件。”
他说着,真从内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姿态自然得仿佛这是他洛水湾的书房。
沈伊珞:“……”
她还能说什么?
难道要强行把“太子爷”赶出去?就因为他“好心”想陪(猫)到她睡着?
她决定不去钻这个牛角尖。反正……有糯米糍在,而且肖清鹤看起来……确实“正人君子”。
“那……我给你换杯茶吧,水凉了。”她起身,拿起他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温水。
“谢谢。”肖清鹤头也没抬,目光专注在手机屏幕上。
沈伊珞走进厨房,重新烧水,从柜子里找出酒店备的茶包——普通红茶,远不能和洛水湾的珍藏相比。
她赧然但还是泡了一杯,端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只有这个,将就一下。”
肖清鹤这才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了眼杯中褐红色的茶汤,“可以。”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沈伊珞坐回沙发,也拿出自己的手机,胡乱划拉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斜对面的男人。
他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长睫垂下,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却自有吸引人目光的沉静气场。握着手机的指节修长干净,腕骨清晰。
沈伊珞不得不承认,肖清鹤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不是浮于表面、张扬的俊美,而是从骨相里透出来、沉静而极具侵略性的好看。
此刻在酒店不甚明亮的灯光下,他垂眸看手机的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大师用最硬的炭笔一气呵成勾勒出的素描,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却又因那过分长的睫毛和专注,意外地柔和了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他大概真在处理邮件,手指偶尔在屏幕敲击,眉心会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舒展。偶尔会抬眼,目光先落在脚边——糯米糍正心满意足地躺地毯上抱着自己的尾巴尖玩,然后那目光会不着痕迹地掠过她的脸,与她来不及收回的视线有一瞬的交汇,又平静地移开,落回手机屏幕。
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却每次都让她的心跳漏掉半拍,然后低头,假装认真看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点开了天文台同事发来的新观测数据简报,熟悉的符号和曲线,此刻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糯米糍玩累了跳上沙发,在她腿边蜷缩起来,脑袋搁在“妈妈”大腿上,很快发出了平稳细小的呼噜声。
小家伙睡着了。
沈伊珞抚着它的小身体,
她抬起头,发现肖清鹤不知何时收起了手机,正静静地看着她和猫。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放在一旁。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它睡了。”肖清鹤先开口,声音压低,大概是怕吵醒猫。
“嗯。”沈伊珞也轻声应道,绕着糯米糍的一缕长毛。
“那我走了。”肖清鹤说完起身。
沈伊珞也跟着起身,小心地将睡熟的猫从腿上挪到旁边的软垫上,盖好小毯子。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走到门口。
这次没有猫的突然袭击。
肖清鹤拉开门,却没有立刻走出去。他转过身,面对沈伊珞。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笼罩住她。
“沈伊珞。”他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郑重。
沈伊珞呼吸一滞,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糯糯很重要。”他说,停顿了一下,“你也是。”
沈伊珞只感觉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肖清鹤却没等她回答的意思。说完,便收回了视线,“早点休息。门锁好。”
他最后看了眼客厅方向熟睡的猫影,对沈伊珞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入了走廊。
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咔哒”地一声轻响。
沈伊珞背靠门板,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耳边反复回响着“你也是。”
你也是。
和糯糯一样重要?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这一夜,她没再梦到星空,也没有梦到走失的猫。
梦到了阳光很好的午后,糯米糍在铺满阳光的地毯上打滚,而她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远处,有人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目光温柔。
醒来时,天光已亮。
糯米糍正趴在她胸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见“妈妈”醒来,立刻凑上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
“喵~”
早安,妈妈。
沈伊珞笑了,伸手将它搂进怀里。
早……我的宝贝。
这是她的猫。
也是……他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