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清鹤按摩的动作顿了下,指尖在老人的肩颈穴位稍作停留,力道依旧平稳,声音放缓:“太奶奶,堂姑和堂姑父那边……”
他斟酌用词,既让太奶奶消气,又不能显得是为犯错者开脱,更要顾及海外布局的稳定。
“格雷索恩根基深厚,堂姑父对堂姑一向维护。他们出手的方式不妥,初衷或许是怕事情闹大,影响那边的局面,毕竟怀仁和Isabella的关系正处在关键期。”
肖念安拨念珠的手指停下来,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不满。
肖清鹤继续,“怀仁醉心音乐,对家族事务向来疏离。纽约的产业,目前实则倚重堂姑和格雷索恩家的人脉在维系。若此时惩戒过重,寒了堂姑父的心,那边难免会动荡。怀仁恐怕撑不起场面。”他点到即止,没有说更深——肖怀仁散漫,根本不适合打理跨国商业网络,一旦肖昭昭失势,纽约肖家会被格雷索恩家族逐步蚕食,名存实亡。
祠堂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肖念安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我明白。打老鼠忌惮玉瓶儿。昭昭嫁得远,心也就野了,这次手伸太长,不敲打不行,但也不能真打碎。”她睁开眼,看向肖清鹤:“你心里有章程了?”
“是。”肖清鹤颔首,“堂姑和堂姑父需就越界插手本家事务,向您和爷爷正式致歉,并承诺绝不再犯。纽约产业明年起的审计由本家审计部与第三方机构联合进行,堂姑父需予以配合。另外,”他顿了顿,“怀仁与Isabella的婚讯若近期公布,肖家以本家名义赠送的贺礼明确标注为赠予怀仁个人,与纽约产业无关。相关法律文件可让魏叔团队提前准备。”
这几条既给了肖昭昭夫妇警告和约束,又保全了他们在纽约的体面和实际控制权,更防范了未来可能因联姻产生的财产纠纷,堪称绵里藏针。
肖念安听完抬手,拍了拍肖清鹤搭在她肩上的手背。
“你比你爷爷想得更周全,也更冷硬。”
她看着曾孙年轻却已没有太多情绪外露的脸,“清鹤,你怪不怪太奶奶?小小年纪,就接触这些乌七八糟,学这些算计权衡?”
肖清鹤沉默,按摩的动作未停,视线却落在香案上袅袅升起的、新的线香烟气上。
“谈不上怪。欲戴其冠,必承其重。这些本就是我该承担的分内事。规则之内,最大限度保全家族利益,是责任。”
他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只是责任。
肖念安凝视他片刻,终又叹一声,挥了挥手:“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吧。具体细节,你和承宇敲定,拿给你爷爷过目。我累了,你也回去歇着。祭祖的事,还得你多费心。”
“是,太奶奶。”肖清鹤停下按摩,恭敬地扶住手臂,“夜深了,我送您回房休息。”
肖念安就着他的力道起身,脚步蹒跚地走出祠堂。
门外夜凉如水,廊下灯笼光染开一小片暖黄,将曾祖孙两人的影子拉长。
“清鹤啊,”在回廊上,肖念安忽然低声开口,“有时候,太奶奶看你就像看见年轻的自己。杀伐决断,不输男儿。可这心里……也累。咱们这样的家族,风光背后是无数双眼睛盯着,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是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悬崖。规矩是刀,能斩乱麻,也能伤己。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其中的火候,你得自己慢慢掂量。”
她停步侧头看曾长孙,眼中是罕见的、褪去所有威严后的慈和与隐忧。
“今天你处理那女孩,很好。恩威并施,留有余地。但你要记住,对敌人,对犯错的人,可以留余地。可对你真正在意、要护在羽翼下的人……就不能是‘最优方案’。心也得用上。否则就算你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冷了的心,也暖不回来。”
肖清鹤扶着老人的手紧了下。夜色掩去他眸中翻涌的波澜,“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肖念安不再多说,任曾孙搀着慢慢走向颐宁居。
将太奶奶安顿好,嘱咐张姨仔细照看,肖清鹤才走出颐宁居,信步走到离祠堂不远的莲心亭。
亭子建在一方活水池塘,这个时节莲花未开,只有田田荷叶在月色下。
他落座亭中石凳,手机在寂静中震动,是高欢的消息,言简意赅:
【陈嫣汇报,沈小姐和糯米糍已安睡。陈璐选择A方案,协议签署完毕,魏岱律师陪同前往医院,安排明日手术。后续安置已着手。纽约方面,已按您指示初步沟通。】
他扫了眼,回复:【嗯。明早将处置的细则报太奶奶。另,祭祖前加强老宅及各房主要成员安保。】
放下手机,他看池中摇曳的荷叶倒影。
太奶奶最后的话,在心底反复回响。
“对你真正在意、要护在羽翼下的人……就不能是‘最优方案’。心也得用上。”
月光清冷,映着他的侧脸。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睡得是否安稳。
糯米糍有没有挤占她的枕头?
那些他让陈嫣提前准备、符合她喜好的物品,她是否注意到了?
这算不算……用了心?
糯米糍一早从“妈妈”怀里醒来是懵的。
空气里有“妈妈”的味道,甜甜暖暖的,像晒过的棉花。还有一点……“爸爸”的苦橙尾调,很淡,但存在。
小家伙眨了眨睡眼,习惯在“妈妈”怀里伸了个懒腰,前爪张开,露出粉嫩的肉垫,后腿蹬直,每一根脚趾都舒展到极致。
保持着伸展的姿势,耳朵警觉地竖着,转动,捕捉房间里的每一丝声响。
没有键盘敲击声,没有平板电脑的电子提示音,没有“爸爸”平稳的呼吸,也没有他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
只有“妈妈”绵长的呼吸,和自己肚子里发出的轻微“咕噜”。
“爸爸”不在。
这个认知让糯米糍维持猫式伸展的姿势僵了两秒。
它收回爪翻身坐起,蹲在“妈妈”枕边,歪着脑袋,开始认真地、用猫科动物特有的逻辑分析当前状况:
“妈妈”在,睡得很熟。
“爸爸”不在,但空气里有“爸爸”的味道,而且比平时淡很多,像……很久没补充了。
那今天到底是“爸爸日”还是“妈妈日”?
如果是“爸爸日”,“爸爸”应该在这里,被它踩醒,或者至少能听到他在书房或者客厅的动静。
如果是“妈妈日”,“妈妈”会带它回那个有玻璃窗、能看到很多小盒子的地方,早餐开罐头,也可能会是鳕鱼干,但肯定没有温度恰到好处的生骨肉饼。
可“妈妈”睡在“行宫”里。
大帝很是困惑了。它站起身,在枕头上踩了几步,凑近沈伊珞的脸,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脸颊。
“喵?” 一声带着疑问的、轻柔的猫叫。
沈伊珞在睡梦中动了动,伸手将凑过来的毛茸茸脑袋搂进臂弯,含糊咕哝:
“糯糯……乖……再睡会儿……”
糯米糍被“妈妈”搂住,顺势趴下,脑袋枕着她手臂,但眼睛却没闭上。
它听着“妈妈”重新平稳的呼吸,小脑袋还在努力运算。
最终得出了暂时性的结论:今天是“特别日”。既有“妈妈”,也有“行宫”,但“爸爸”暂时缺席。
那么,作为一只聪明且适应性强的猫,应该先解决早餐问题,然后等“爸爸”出现,或者等“妈妈”醒来解释。
想到这里,糯米糍从沈伊珞臂弯里挣脱出来,跳下床,肉垫踩在实木地板上。熟门熟路地走到门口——门没关严,留了道缝。小家伙用脑袋顶开门,溜了出去。
客厅空荡荡的,晨光洒满每一个角落。
猫爬架静静矗立,上面它喜欢的瞭望台空着。食盆和水碗放在中岛台旁的老位置,里面是干净的,还没人添加。
糯米糍走到食盆边,低头嗅了嗅,确认没有食物,便抬起头,目光投向主卧方向。主卧的门关着。
它走过去,用爪子扒拉了下门板,发出轻微的“刺啦”声。没有回应。
“喵?” 它又叫了一声,比在客卧时稍微响亮一点。
依旧寂静。
糯米糍的耳朵向后撇,有点不高兴了。
“爸爸”不仅不在,连门都关着!这严重影响了它晨间巡视领地和确认“爸爸”状态(顺便讨要早餐)的流程。
它转身,迈着矜持但明显加快的步伐,嗒嗒嗒跑回客卧,轻盈地跳上床,直接踩在沈伊珞胸口。
“喵!嗷呜!” 这次叫声清晰,带着明确需求和一丝不满——妈妈!起床!饿!而且爸爸不见了!
沈伊珞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和近在耳畔的猫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对上一双写满“大事不好”的冰蓝色眼眸。
“唔……糯糯?” 她还没有完全地清醒,下意识地抬手摸猫的脑袋,“几点了?”
糯米糍用脑袋顶她手心,尾巴焦躁扫过她的下巴,又扭头看门口,再回头,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别管几点了!出事了!爸爸丢了!快去找!顺便开饭!
沈伊珞这才彻底清醒,拥着被子起身。房里只有她和猫,窗外天光已大亮。她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十分。
肖清鹤……不在?
她想起昨晚听到的开门声。他出去了,而且似乎……没回来?
心里莫名空了一下,但随即被她压下。他那样的人或许有紧急事务,通宵处理也是常事。
“饿啦?” 沈伊珞揉了揉糯米糍的耳朵,掀被下床,“妈妈给你弄吃的。”
她穿上拖鞋,抱着亦步亦趋跟在脚边的猫走出客卧。
客厅里果然空无一人,主卧门紧闭。
空气中肖清鹤的苦橙尾调似乎更淡了,混着清晨空气流通带来的清新。
沈伊珞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食材丰富,但她不确定哪些是给猫准备的早餐。正犹豫着,视线落在中岛台上一个淡金色的便签盒旁——那里压着张对折的卡片。
她拿起来打开。是肖清鹤的字迹,力透纸背,清晰利落:
「伊珞,早安。临时有事需处理,归期未定。糯米糍的早餐在冷藏室左下格,银色保鲜盒,加热至温热即可。你的早餐陈嫣会准备。书房和客卧随意使用。有事联系高欢或我。肖清鹤。」
没解释什么事,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简洁,直接,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但沈伊珞却看着那寥寥数语,指尖在“伊珞”两个字上停留。他之前都客气地称她“沈小姐”,“沈伊珞”,而现在……是“伊珞”。
“喵!” 脚边的猫用爪子扒拉她的小腿,仰着头,眼巴巴看冰箱,显然对“妈妈”拿着张纸发呆而不去拿食物的行为非常不满。
沈伊珞回过神,收起卡片,按照指示开冷藏室左下格,果然看到一个银色保鲜盒。里面是处理好的鸡肉丝和切碎的西蓝花、胡萝卜,旁边还有一小盒猫草汁。
她将食物倒入糯米糍的食盆,用微波炉稍稍加热。
食物立刻让糯米糍忘记了“爸爸失踪”的烦恼,埋头苦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咔嚓”声和咕噜。
沈伊珞则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看向外面。城市在晨曦中苏醒,车流如织,远处江面波光粼粼。这座庞大、繁华、有时显得冷漠的城市,因为她怀里抱过、此刻正大快朵颐的猫,因为那个留下纸条、不知所踪的男人,似乎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