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周二,是肖家祭祖前夜,肖清鹤带糯米糍回了老宅。以江南庭院风格著称的私房菜馆“清荷轩”包厢内,沈伊珞和徐洛初相对而坐。
桌上的苏帮菜没怎么动,旁边的梅子酒却下去了小半壶。
沈伊珞酒量浅,脸泛起红晕,眼神有些氤氲,但神智还算清明,话比平时多了些,反复说着糯米糍和肖清鹤。
徐洛初听着偶尔抿一口酒,大部分时间给好友夹菜,支着下巴看她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红晕。
窗外是“清荷轩”精心打理的庭院景致,竹影摇曳,可她的心思全在对座眼神氤氲、反复说“他给糯糯梳毛,动作特别轻”的好友身上。
梅子酒混合着沈伊珞身上的苦橙尾调,让她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越来越清晰。
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杯壁上摩挲,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珞宝,你说了半小时的猫和……‘他’。”
沈伊珞捏着酒杯的手指顿住,像被这话烫了一下。她抬起眼,因为酒意而格外湿润的眸子看好友,那里面的迷茫和来不及掩饰的羞赧,让徐洛初心里的烦躁变成沉甸甸的忧虑。
“我……”沈伊珞的声音发干,“只是……糯糯它最近特别黏他……”
“只是糯米糍?”徐洛初语气无奈,“那你脸红什么?眼睛亮什么?”
沈伊珞下意识抬手碰自己发热的脸颊,低下头,盯着杯中液体,仿佛那里面能映出答案。
“我……不知道,洛初。”她声音很轻,带着醉后的软糯,“我就是……觉得,他在的时候,那里……不那么空了。连空气都好像暖和一点。”
徐洛初看着她这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她见过沈伊珞很多面,安静,专注,坚韧,脆弱的,唯独没见过她这样,因为提到一个男人,而露出近乎懵懂又依赖的神色。这让她想起元宝被贺璟珩用根猫薄荷棒逗得满地打滚的样子,虽然比喻不太恰当,但“被轻易吸引、甚至开始习惯”的状态,何其相似。
想到贺璟珩,她心头又一阵无名火起。那家伙打着照顾猫的旗号,简直无孔不入。
今天下午更是直接发来信息,说带元宝去港海“见见世面”,附上一张元宝蹲在私人飞机座椅上、好奇望着窗外的照片,配文:「徐par放心,保证全须全尾还你个见过大风大浪的徐元宝。」
她当时正在和客户开会,只匆匆回了个“嗯”,心里却莫名空了一下。习惯了每天回家有小家伙扑到脚边,习惯了手机里准时收到它或睡或玩的照片,甚至习惯某人见缝插针、看似汇报实为“刷存在感”的信息。
这种习惯,让她警惕,也让她烦躁。
而现在看着沈伊珞,她仿佛看到了某种镜像。
只不过,沈伊珞陷得更深,面对的局面也更复杂。
“珞宝,”徐洛初倾身,握住好友的手,试图将温度传递过去,也试图让她清醒些。
“看着我。”
沈伊珞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你是不是喜欢他?”徐洛初问得直接,不给沈伊珞任何逃避的空间。
半个月前她和江照临聊过、猜测肖清鹤的动机,现在看着沈伊珞这模样,关于“背景合规”、“家族平衡”——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她该告诉沈伊珞吗?告诉她,肖清鹤的“等待”和“珍视”,背后可能盘算着更复杂、更现实的考量?
可看着她眼底因提及某人而泛起的光,徐洛初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沈伊珞太苦了。
母亲婚姻失败,父亲形同虚设,相依的猫又走失两年。她把自己埋进星空和数据,不是喜欢孤独,是习惯了用距离保护自己。
现在猫回来了,还带回一个看起来……至少目前看起来,把她和猫都妥善安置好的男人。
她眼里的光是久旱逢甘霖,冰原裂缝里透出的、小心翼翼的生机。
这时候泼冷水,太残忍。
徐洛初握紧了她的手,力道有些大。
“珞宝,”她再次开口,“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你要看清楚,你喜欢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给你和糯糯提供的……庇护所?”
沈伊珞瞳孔微缩,像被这句话刺中某个她自己都未曾深想的角落。
喜欢肖清鹤这个人?
她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沉默却细致的照顾?喜欢他抚猫时专注的侧脸?喜欢他身上清冽的苦橙香?还是喜欢他叫她“伊珞”时,那过于平静却让她心头发颤的语调?
可这些,不正是“庇护所”的一部分吗?
如果不是他,糯米糍可能还在流浪,或早已遭遇不测。她也不会住进洛水湾,不会每天醒来都能看到猫在阳光打滚,不会有人记得她早餐喜欢喝温的豆浆,不会在深夜的书房有一盏为她留的灯。
她分不清。
或者说,她害怕去分。
“我不知道,洛初。”她重复着这话,像迷路的孩子,眼泪毫无预兆涌出,大颗大颗砸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我就是……害怕。怕这一切是假的,怕哪天醒来,糯糯不见了,他……也不见了。怕我太贪心,会遭报应。”
徐洛初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抽了纸,绕过桌子坐到沈伊珞身边,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吧,哭出来好受点。”
沈伊珞靠在好友肩上,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很快浸湿了徐洛初肩头的衣料。
徐洛初安静地抱着她,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
她想起表哥的“让我想想”,想起她自己当时斩钉截铁说要“逼肖清鹤表态”。
可现在,抱着哭泣的好友,她忽然不确定了。
贸然行动,真的是为沈伊珞好吗?还是只是他们“旁观者”的自我满足,或者说是对不可控事态的焦虑投射?
沈伊珞需要的,或许不是他们替她冲锋陷阵,而是她自己站稳脚跟的底气和勇气,以及……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沈伊珞哭声渐止,变成小声的抽噎。
徐洛初递上新的纸巾。
“好点了吗?”
沈伊珞点头,眼睛肿得像桃,“对不起,洛初,把你衣服弄湿了。”
“一件衣服而已。”徐洛初不在意摆手,看她情绪稍微稳定,才重新开口,“珞宝,我不逼你。感情的事,外人没法替你判断。但有几句话,你听进去。”
沈伊珞抬眼看她。
“第一不管肖清鹤出于什么原因对你好,目前来看,他没有伤害你,也对糯糯尽心。享受当下,但别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上。你的工作,你的积蓄,你和沈姨的关系,才是你真正的退路和底气。别忘了。”
沈伊珞抿唇,点头。
“第二,王婧妍也好,李承棠也好,或者其他什么人,如果她们找你麻烦,别硬扛。告诉我,告诉表哥,甚至……告诉肖清鹤。他既然把你放身边,就有责任处理这些事。这不是给他添麻烦,这是他的分内事。明白吗?”
“嗯。”
“第三,”徐洛初看着她的眼睛,“问问你自己的心。如果你真喜欢他,就试着去了解真实的他,不仅是洛水湾给你和猫当靠山的肖清鹤,也包括需要处理家族纷争、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肖清鹤。看看你能不能接受他的全部。如果不能,趁早抽身,对谁都好。”
沈伊珞沉默着,消化着好友的话。
享受当下,但留有余地。
依赖,但不迷失自我。
了解全部,再决定去留。
“我……试试。”她最终说。
徐洛初满意,“嗯,走吧,我送你回去。这副样子可不行,明天眼睛该肿了。”
结账离开“清荷轩”,夜风一吹,沈伊珞酒意散了大半。
祭祖前的晚宴设在临水的花厅。梨花木餐桌旁坐满了人。
肖锦年与宋知许坐在主位两端,依次是各房叔伯姑婶,小辈则按长幼顺序坐下首。
肖清鹤抱着糯米糍在自己位置上落座,正好在父母下首。
席间觥筹交错,话题围绕着生意、学业以及无关痛痒的趣事打转。
肖清鹤食不知味,应得滴水不漏,心思却早已飘远。
“……清鹤?”身旁的肖怀妍唤他,递来一碗汤,“这个还不错。”
肖清鹤回神,接过:“谢谢大堂姐……”
手机在口袋中震动,他不动声色取出,垂目看去,是沈伊珞发来的微信:
【PEA】糯糯想你了……我也是
屏幕的光映在眼底,明明灭灭。
糯糯想你了?
他低头看怀里惬意啃鳕鱼干的猫,哪是想他的样子?
我也是?
沈伊珞……想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一滞,切回消息页面找到顶着“长得太帅无法显示”的抽象头像、此刻想必正在某个声色场子厮混的损友。
【Lovien】如果有个女生说她想我了,是什么意思?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花厅笑语喧哗,长辈们讨论资产配置,一切声音都像隔了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约莫过了煎熬的三分钟,手机震动。
谢洧安的回复弹了出来,连标点符号都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Abandon】哟!铁树开花了?哪个姑娘这么有本事,能让我们鹤哥深夜咨询情感问题?快说说怎么想的?原话是什么?上下文呢?别告诉我是‘在吗,我想你了’这种群发套路啊![坏笑][坏笑]
肖清鹤对谢洧安的措辞习以为常,略去沈伊珞的名字和糯米糍的部分,回复:
【Lovien】不是套路。先说了别的事,然后说‘……想你了’。
这次谢洧安回得飞快,一连串消息轰炸过来:
【Abandon】卧槽!有戏!绝对有戏![震惊脸]
【Abandon】根据本医生的权威分析,女生这种表达分好几个层次!第一层,客套敷衍。比如‘好久不见,我想大家了’,这种听听就好。
【Abandon】第二层,有点好感,试探撩拨。通常带着小玩笑或者撒娇语气,看你接不接招。
【Abandon】第三层!重点来了!先说说别的事,再‘顺便’表达想念,这最要命!说明‘想念’是重点,前面的事只是铺垫或者借口!人家姑娘是鼓足了勇气,找个由头跟你开启话题,核心就想告诉你——我、想、你、了!懂吗?!而且用‘……’连接,多有氛围感!欲语还休,暗潮汹涌啊鹤哥![捶地大笑]
肖清鹤看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文字,“欲语还休”、“暗潮汹涌”这几个字眼,眼前浮现出沈伊珞发信息时的样子,是咬唇犹豫再三,还是偶尔露出着梨涡笑意?
谢洧安的信息又追过来:
【Abandon】不过嘛,具体哪种,得看这姑娘平时对你什么态度。要是本来就若即若离忽冷忽热,那可能只是广撒网。要平时就对你有点不一样,比如眼神躲闪啊,说话容易脸红啊,跟你在一起会不自在啊……那基本就稳了!是对你有意思没跑儿!
【Abandon】所以鹤哥,到底是谁啊?我认识吗?快满足一下兄弟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肖清鹤自动过滤最后两句,目光在“若即若离”、“眼神躲闪”停留。
沈伊珞对他……似乎并非若即若离,但也绝非热络。
她在他面前会紧张,偶尔耳朵泛红,但眼神大多时候是清澈坦荡的,除了……某些瞬间,比如他无意间靠近,她会垂眸,指尖微微蜷缩。
这算不算……“不一样”?
【怎么回?】他忽略好友的追问,直接抛出核心问题。
谢洧安发来“我就知道”的表情包,然后是一长段语音。
肖清鹤戴上耳机点开,谢洧安吊儿郎当又难掩专业的声音钻进耳朵:“这题我会!听好了啊!首先,绝不能回个‘哦’或‘知道了’,那是自掘坟墓!其次也别太油腻,比如‘宝贝我也想你’这种,容易把姑娘吓跑,尤其如果人家还没完全确定心意的时候。”
“循序渐进!如果你们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回:‘我也正想问你那件事怎么样了。’这样既接住了她的想念,又把话题引回前面的事,显得自然不刻意,还能继续聊下去。”
“如果感觉对方心意比较明显,你也想推进关系,就可以直接点但又不失温柔:‘嗯,我也想你。’或者更戳一点的:‘等我回来。’给她确定的期待感!”
“最高境界是——直接打电话过去!用你被名媛们评为‘听了会怀孕’的嗓子跟她说‘我也想你,现在就想听到你的声音。’保证杀伤力满分!不过慎用,对段位和时机要求太高!”
肖清鹤听完,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啰嗦。】
然后,他退出和谢洧安的聊天框,点开与沈伊珞的微信对话框。遵循本心,敲了句简单到近质朴的回复:
【嗯,我也想你了。】
消息发送成功。
“清鹤?”主位的肖念安开口,“是有公司的事情?”
全桌目光霎时汇聚而来。
肖清鹤将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抬首时,唇角已勾出恰到好处的歉然弧度。
“一点投资案的后续,助理拿不定主意。打扰太奶奶和各位长辈雅兴了。”
肖磊接话,“年轻人,事业为重是好事。但今日是家宴……”
“父亲说的是。”肖清鹤从善如流,执起公筷,为身旁的肖怀妍布了一道清蒸鲥鱼。
“大表姐尝尝这个。”
餐宴继续,言笑晏晏。
“清鹤,”肖锦年开口,将所有人注意力引了过来,“祭祖之后,与京市裴家的新能源合作案,多上心。祁安那孩子,听说要来观礼?”
“是,”肖清鹤应道,“裴伯让他过来,也是学习的意思。”
肖麟插话,“祁安那孩子年纪轻轻,手腕倒是厉害。比他爹当年还锐利几分。”
话题顺势转到京市裴家和其他家族的年轻一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