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伊珞沉默，糯米糍确实被照顾得好，不只是身体上，还有心理上。

她缺席的七百多天里，是肖清鹤用这样的耐心和细致，填补了糯米糍的世界，甚至塑造了它的一部分性格。

心里涌上说不清的滋味。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更好配合？”

她不自觉放轻声音，怕打扰在“工作”的猫。

周朗从工具包里又拿出几样东西：一本宠物行为日志，用来记录的特殊笔，还有印糯米糍日常行为评估表的活页纸。

“很简单，主要观察和记录。每天花时间注意糯米糍的精神状态、食欲、排便、玩耍积极性，有无异常的行为，比如过度舔毛、躲藏、对平时喜欢的玩具失去兴趣等。这个日志本，肖总也有一本，会每天简单记录。你们可以同步，能更全面地了解它的状态。”

沈伊珞接过日志本翻开，里面是肖清鹤的字迹。

日期、时间、事项、备注，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偶尔在备注栏有描述，比如“今日对窗外飞鸟兴趣浓厚，蹲守半小时”、“食量稍减，可能是因为最近天气转热”、“与逗猫棒互动积极，左后腿奔跑无明显异常”。

最新一页是昨天的，在“异常行为”一栏简洁写着：“偷食樱桃七颗，已处理。拟加强食物管理及行为矫正。”

指尖拂过那行字，仿佛能看见他在书房一边翻阅文件一边严谨记录糯米糍“罪状”，并思考解决方案的模样。

“还有这个……”周朗递给她一张打印的日程表，“这是肖总为糯米糍制定的日常活动安排参考，包括进食时间、互动游戏时间、独处时间、户外活动时间等等。当然，不需要严格到分钟，但保持大致规律对猫的情绪稳定很有好处。你可以参考，根据你的时间和糯米糍的反应灵活调整。”

沈伊珞看着细致到“上午十点，益智玩具时间15分钟”、“下午三点，梳毛及抚摸时间10分钟”的表格，再次被震撼了。

这简直像……幼儿的日程表？

“肖总说，猫是习惯性动物，规律的生活能让它们有安全感，减少焦虑和由此引发的行为问题。尤其是糯米糍，它比较敏感，对环境变化和不确定性的耐受度相对低一些。稳定的日程能帮助它更好地适应。”

敏感……她想起糯米糍小时候，打雷会钻床底，来陌生人会躲起来很久，换新猫砂都要犹豫半天才肯用——确实是敏感又胆小的小猫。

而现在，它能在周朗面前玩玩具，虽然一开始有点警惕，但很快就能放松下来。

这其中，肖清鹤花费的心血可想而知。

“我明白了。”她将日志本和日程表仔细收好，郑重地对周朗说：“谢谢周老师，我会认真记录的。”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周朗看了看时间，起身收拾工具包，“今天的初步接触和评估就到这里。这些益智玩具留给糯米糍，你可以每天选一两个，用它最喜欢的零食，每次时间不要太长，10到15分钟就好，保持糯米糍的兴趣。我三天后再来，看它的适应情况，再调整方案。”

“好，辛苦你了。”

“应该的。”周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地毯上，糯米糍把嗅闻垫的冻干都找出来，正心满意足地舔爪子洗脸，然后踱到沈伊珞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腿，仰头“喵”了一声，尾巴惬意地摇晃。

“它和你很亲。一般来说，猫对长时离开又回来的主人，会有重新建立信任的过程，有的甚至会生气、疏远。但糯米糍对你完全没有，甚至比两年前，我刚开始接触它时更放松、更依赖。这很难得。”

沈伊珞蹲下身，摸了摸糯米糍的脑袋，小家伙发出响亮的咕噜，用脸颊蹭她掌心。

“可能因为它还记得我。”她轻声说着，心里却知道，不仅仅是记得。

还有肖清鹤两年来，在它面前从未间断提起过“妈妈”，保存着旧玩具，还让它保留来自“妈妈”的习惯……

周朗但笑不语，从他被聘来担任糯米糍宠物行为训练师开始，就知道它有“妈妈”，只是“妈妈”从未出现，像一个遥远的符号，存在于肖总偶尔提及、糯米糍固执的习惯、以及被精心保存的旧玩具里。

如今“妈妈”不仅回来，还住进洛水湾，而糯米糍对她的亲近和依赖，甚至超过陪伴它两年、悉心照料它的肖总——其中的情感联结，远非“记得”那么简单。

他没点破，温和地点头：“是啊，动物的记忆和情感，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更长久，也更纯粹。沈小姐，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送走周朗，沈伊珞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重新翻开行为日志。

一页页划过，肖清鹤的字迹工整利落，记录糯米糍七百多天里的点点滴滴。从最初到鹤园时“拒食，躲藏，夜间呜咽”，到后来的“从手中接食，允许抚摸背部”、“首次主动跳上膝盖”，再到最近的“对新型逗猫棒反应积极”、“与露台小鸟‘对话’十分钟”……

琐碎，平凡却构建出糯米糍鲜活成长的轨迹。

在这些记录中，还有一些特别的备注。

2023年6月29日:

“试图喂鳕鱼干，扭头不吃。换以前用的品牌猫条，肯尝一口。已让高欢联系原厂，调整配方降低盐分。”

2023年8月17日:

“午睡醒来，对着客厅东南角空沙发发出呜咽，持续五分钟。该位置与常待豆袋沙发方位相似。将豆袋沙发从储物间取出放置于该处。呜咽停止，上去蜷着睡了。”

2024年11月21日:

“对洛尘送的星空投影仪表现超常兴趣，盯着变幻的星图看了近一小时，异常安静。下次可尝试引入更多宇宙相关视觉刺激。”

2025年2月8日:

“在玩具箱底层翻出逗猫棒（羽毛已秃）叼至猫窝旁，整夜抱着睡觉。未阻止。”

最新的一条，除“偷食樱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伊珞到后，夜间惊醒次数减少，独处的焦虑行为（过度舔毛、徘徊）消失。需观察长期影响。”

泪水毫无预兆地落滴在日志本的纸上，氤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一直以为，肖清鹤照顾糯米糍是出于责任和善良。

可他记得她用的猫条品牌，调整配方，察觉糯米糍对旧物和熟悉方位的依赖并尽力还原，发现糯米糍对星空投影的兴趣，联想到她的专业，并考虑引入更多。

让糯米糍保留着沾有她气味的旧玩具，哪怕已经破旧。

他甚至在默默记录着她的出现对糯米糍情绪产生的积极影响。

这一切，是将一只猫，和她这个前主人一起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纳入他的世界，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

“喵？”糯米糍玩累了走到“妈妈”脚边仰头看她，疑惑地歪头，跳上沙发，用带倒刺的舌头舔她下巴的泪珠，然后将自己毛茸茸、暖烘烘的身子挤进怀里，脑袋拱着她手臂。

咸湿的水珠……它不喜欢，尤其这东西出现在它“妈妈”的脸上。

沈伊珞抱紧了猫，任泪水无声流淌。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起来。

沈伊珞胡乱地抹了把脸，拿过手机，是肖清鹤发来的微信。

【Lovien】周朗到了吗？

她看着这行平淡的问候，想到他或许在公司某个会议室里，趁间隙询问家中情况。

悬在屏幕上方的指尖、颤抖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打字回复：

【Cx330】到了，刚走。糯米糍玩得很开心，周老师留了玩具和日程表。谢谢。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他回得很快：

【Lovien】日志本在书房左边的第一个抽屉，笔在中间。有不懂的问周朗或问我。

依旧是简洁的吩咐，却让她止住的眼泪又有溃堤的趋势。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Cx330】好，我看到日志了。你……记得很详细。

那边沉默片刻。

就在她以为不会再回复时，新消息跳了出来：

【Lovien】应该的。

只有三个字。

对他来说，这大概只是“应该的”，是他为自己划定的责任范围内，必须做到的事。

可正是这种“理所当然”，才最动人。

她抱着糯米糍蜷在沙发看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怀里的猫补回笼觉，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沈伊珞起身将糯米糍安顿在它最喜欢的飘窗软垫上，盖了条毯子。

手机又震了下，是徐洛初，问她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顺便吐槽贺璟珩昨晚行径。

沈伊珞看着好友的头像，忽然很想见她，把心里乱麻似的、又甜又涩的情绪说给她听。

她回复：【好，正好我也想去透透气。老地方？】

徐洛初秒回：【行，11点半，清荷轩，今天我要化悲愤为食量！】

沈伊珞笑了笑，回了个“OK”的表情。

放下手机，她走到飘窗边。

糯米糍还在熟睡，阳光在它银白色长毛跳跃。

她蹲下身，轻轻吻了吻它的额头。

“糯糯，”她声音带着未散的鼻音，“爸爸就快回来了。”

睡梦中的猫似乎听懂了，耳朵动了动，发出模糊的咕噜，将脑袋往小毯子里更深地埋了埋。

沈伊珞起身换衣服准备出门。走到客卧门口，她回头看了眼书房紧闭的门，又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他在公司，会不会……也有一瞬间想起洛水湾里的一大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