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钱拿在手里,却比下午退回的支票更让她觉得烫手。
宋鹤眠到底想干什么?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
还是……又是他某种她无法理解、掌控游戏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了。
她只想离开Gulpot,离开一切与宋鹤眠有关的是非。
出了Gulpot,夜风裹挟海港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将身后世界的喧嚣隔离。
陆承旻去取车,宋鹤眠在门廊下等候。霓虹灯的光怪陆离在身后流淌。
他漫无目的环过街景,定格在了斜对面不远处的一株繁茂玉兰树下。
路灯的光线被层叠叶片切得斑驳,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就在那片阴影里,他看到了绝不该出现在此情此景下的身影——陈昭宜。
她不是一个人。
她被陌生男人拥在怀里,背对着他们,脸深深埋在对方的肩窝。
男人穿着的衬衫款式简单,外面套着件卡其色的休闲西装,鼻梁上架着副金属细边眼镜,透着与声色犬马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一手轻抚着陈昭宜的头发,另一手环着她的背,低头在耳边说着什么,姿态温柔。
是宋鹤眠从未体验过、也从未屑于给予的温柔安抚。
他怔了怔,薄唇抿成了条冷硬直线。
夜色掩去眸中翻涌又迅速压下的晦暗。
这气质……是做学问的人身上特有的、不谙世事的清高,和他所处世界泾渭分明。
原来,昨天下午在公寓惊慌失措、我见犹怜的模样,或许并不全然是因为他宋鹤眠的逼迫,也是因为心虚?
怕被男朋友知道她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人?
甚至退回八百万,这份在宋鹤眠看起来有些不知好歹的“骨气”,也因为背后有这个男人的支持或影响?
一个清贫学生,能给什么样的支撑?
无非是些廉价的安慰和所谓的“风骨”。
他给的钱,她敢退;他视为随意拨弄的消遣,竟然早已被别人纳入羽翼之下呵护?
就在这时,宋鹤眠看到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手帕——这年头,除了他父亲那辈的老派人物和特定职业者,很少有人用手帕了——动作轻柔替陈昭宜擦脸,那动作弧度,擦去的应该是眼泪。
陈昭宜似乎情绪激动,肩膀抽动,男人便将她更紧地搂住,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这一幕,落在他眼里,刺目得很。
幸好,陆承旻的宾利慕尚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
“上车。”
宋鹤眠却站在原地,目光锁在玉兰树下的相拥身影上。
陆承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树下,淡淡催促:“鹤眠。”
宋鹤眠这才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
车子汇入车流。
陆承旻专注于前方路况。
宋鹤眠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却收紧了些。
过了一会,陆承旻才仿佛不经意开口。
“关既明,港海化工研究院的,港海大学本硕博连读,博士后刚出站,导师是吴永谦院士,在业内颇具名气。他家世清白,父母都是大学教授。”
他语调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枯燥报告,却将宋鹤眠想知道但没问出口的信息,清晰扼要地铺陈开来。
果然,就见他睁开了眼睛,“说下去。”
“是个化学高材生,很有学术潜力,为人正派,没什么不良嗜好。”陆承旻说着,打了转向灯,车子拐向通往公寓方向。“和陈昭宜交往一年,感情稳定。以他的收入和家境,支撑陈昭宜母亲的治疗费用,杯水车薪。”
最后一句,剖开了温情下残酷的现实。
宋鹤眠重新阖上眼,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关既明。
吴永谦院士的弟子。
化学高材生,为人正派,感情稳定。
每一个词都在勾勒一个与他宋鹤眠截然相反的世界——一个干净、简单、循规蹈矩却也可能……不堪一击的世界。
“杯水车薪。”他低声重复陆承旻最后的评价,嘴角的冷弧加深了些。
是啊,正派和感情,在现实的巨压面前能值几个钱?
能换来几支靶向药?
能填上陈盼山欠下的多少窟窿?
温情拥抱和手帕擦拭眼泪,脆弱得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
车子驶入市中心,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勾勒出港海不夜的繁华。
陆承旻的手机响起,他接起嗯啊几句,挂了电话后提议:“老周那边新到了批雪茄,据说品质极佳,去尝尝?”
“不去了……”宋鹤眠开口,“送我到利罗名墅。”
这下轮到陆承旻怔了怔。利罗名墅……是沈凌薇的住处。
昨天才不欢而散,今晚就主动上门?
但不影响他方向盘一打,改变路线。
宋鹤眠则看着窗外倒退的车流,他需要确认沈凌薇“一无所求”到了何种程度,是否真已将他们三年的感情彻底封存。
也需要确认,他并非真非谁不可,并非为一个决意离开的女人,就让自己陷在无谓的情绪里。
慕尚悄无声息地驶入利罗名墅,在沈凌薇所在的独栋别墅前停下。
庭院里的灯光是精心设计过的柔和,映着修剪整齐的花木和潺潺流水的小型喷泉。
“到了。”陆承旻停稳车,并未多问,也没有陪同下车的意思,“需要我等吗?”
“不用。你先回。”宋鹤眠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好。”陆承旻颔首,目送他走向大门的身影融入夜色,才重新发动车子离开。
宋鹤眠站在雕花铸铁大门前,直接输入密码——沈凌薇的生日加上他们确定关系的日期。指尖触及数字键,心头掠过嘲讽。
密码没变是忘了改,还是觉得无所谓?
“嘀”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他推门进去,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和墙上抽象画。空气里是她惯用、带着白麝香和晚香玉尾调的香氛,清冷,矜贵,一如她本人。
目光扫过宽敞空旷的空间,落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
昨天被丢进佑岸水池的粉白荔枝玫瑰,此刻却完好无损、甚至被插在水晶花瓶里,摆放在中岛台正中央。
花瓣娇艳,水珠欲滴。
宋鹤眠瞳孔一缩。
沈凌薇把这束花捡了回来,还插起来。
这不符合她的性格。
以她的骄傲,对带“瑕疵”(被他丢弃)和“暖昧”(经由陈昭宜之手)意味的东西,她应该不屑一顾,甚至觉得碍眼。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壁炉上方两盏射灯和角落的落地灯散着昏光。
沈凌薇穿着丝质睡袍,抱膝窝沙发里,面前摊开着几本服装设计年鉴,手边放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到是他,脸上掠过讶异,随即恢复平静,甚至没有起身。
“你怎么来了?”
宋鹤眠走到她对面沙发坐下,目光扫过手边的红酒瓶——已下去小半。她酒量浅,平时很少独酌。
“来看看你。”他开口,语气惯常平淡,听不出是关怀还是别的什么。
“明天几点的飞机?”
“十点,直飞巴黎。”沈凌薇合上手中的年鉴,目光与他对视,“收拾得差不多了。”
“去多久?”
“看情况。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也说不定。”她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殷红酒液在她淡色的唇上留下一抹湿痕。“导师严格,课程也紧,想多学点东西。”
“薇儿,”宋鹤眠沉默片刻,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是看似放松、实则带压迫感的姿态,“我们谈谈。”
“谈什么?”沈凌薇挑眉,唇角甚至弯起弧度,“如果是挽留的话,就不必了。鹤眠,我们好聚好散。你昨天不也默认了?”
“默认了什么?”宋鹤眠反问,“默认你单方面宣布‘一无所求’,然后一走了之?”
沈凌薇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不是一走了之,是去追求我想要的东西。宋鹤眠,你不能要求我活在‘宋太太’预设的角色里围着你和宋家转。我有我的梦想,事业,我想去看看外面,而不是困在港海这个金丝笼里,哪怕这个笼子镶金嵌玉。”
“金丝笼?”宋鹤眠咀嚼着这词,“跟我在一起,是困住你?”
“是!”沈凌薇提高了声音,眼里有压抑已久的情绪翻涌,“跟你在一起很好,所有人都羡慕我,宋鹤眠女朋友,宋家的女主人。可然后呢?我的人生规划里,只剩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帮你打理家族事务,怎么在没完没了的宴会上扮演完美的女主人!我的设计呢?我的才华呢?宋鹤眠,你有没有真正问过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没给你?”宋鹤眠的声音也沉下来,“最好的资源,最顶尖的人脉,你想做设计,我让你进宋氏旗下高定工作室,给你最大的自由。想深造,我也可以安排你去最好的学校……”
“那是你安排的!不是我自己争取的!”
沈凌薇打断他,放下酒杯站起来,睡袍腰带因为她激动的动作松了些,“宋鹤眠,你还不明白吗?我要的不是你施舍的‘机会’,我要的是靠我自己能力赢得的一切!是哪怕跌倒、哪怕失败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你护在羽翼下,一辈子贴‘宋鹤眠女人’的标签!”
客厅里一时只剩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壁炉仿真火焰跳动的细微声响。
宋鹤眠看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那是他许久未在她身上看到、充满生命力的光彩,却不是为了他。
“所以,”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拉近,“你觉得在我身边是施舍和标签?沈凌薇,这三年以来,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沈凌薇仰头,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
“是,你对我很好。好到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不知足。可是鹤眠,你的‘好’,是有条件的。条件是我必须按你设定的轨道走,必须成为你期望中的样子。一旦我偏离了,就像现在这样,你就会觉得我不识好歹,觉得我在胡闹。”
她别开脸,声音低下去,“我累了,不想再猜你的心思,不想再配合你的步调,不想再为了维持人人称羡的关系,而不断压抑我自己。我们放过彼此,好吗?”
放过彼此。
她说得如此轻易,仿佛三年,无数日夜的温情与厮磨,都可以轻飘飘揭过。
宋鹤眠盯着她的侧脸,想起在海港大学初次见到她时,她穿着白裙子,在梧桐树下画画,本身就美得像画。
他主动走近,她抬起头,眼里有惊讶,也有属于那个年纪、未经世事的纯粹光亮。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光亮渐渐被矜持、得体、以及他看不透的疏离所取代?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了“应该”和“配合”?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冷然。
“好。”宋鹤眠说着,抬手用指背拂过她的脸,动作近乎温柔,眼神却一片冰凉。
“既然你觉得是困住,是施舍,是标签。那我放你走。”
沈凌薇身体颤了下,没避开他的触碰,也没有回应。
“去巴黎……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宋鹤眠收回手,插回西装裤袋,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履从容,仿佛结束了场寻常的拜访。
走到玄关,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凌薇,”他叫她全名,“记住你的话。我出了这个门,以后你沈凌薇是飞黄腾达,还是跌落尘埃,都与我宋鹤眠,再无瓜葛。”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的夜色,没有一丝留恋。
门“咔哒”一声轻响,自动合拢,锁死。
沈凌薇站在原地许久,才像是脱力般,缓缓坐回沙发里。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从此,天高海阔,她只是沈凌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