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海,山野暮色花艺店。
陈昭宜正修剪着香槟玫瑰的枝叶,就见店长拿着份精致烫金的邀请函走过来,“刚才有位先生送来了这个,指定要交给你。”
她一愣,接过邀请函。
打开里面是宋氏集团旗下珠宝品牌Bao Zen的新品发布会邀请函,时间今晚,地点是港海艺术中心。
落款处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宋”字。
她心一沉,宋鹤眠。
他到底想做什么?
“送邀请函的人呢?”她问。
“走了,只说务必交给你。昭宜,你认识宋氏的人?”店长好奇。
陈昭宜含糊应了声,攥着邀请函的手指发抖。
这绝非善意,更像无声的警告或戏弄。
去,意味着再次踏入他的视线;不去,以他的权势,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下班后,她心事重重地赶往医院。
妈妈今天的脸色更差了,医生隐晦提到新药临床试验的可能性,但费用高昂且不在医保范围。
看着母亲忍痛的模样,陈昭宜将邀请函的事暂时压了下去。
然而第二天上午,她接到医院缴费处的电话,通知她账户上多了笔足够支付她母亲三个月新药费用的匿名汇款。
对方的语气公事公办,“陈小姐,款项已到位,治疗方案会尽快调整,请放心。”
挂了电话以后,陈昭宜站在摆满鲜花的店堂中央,却觉得遍体生寒。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笔钱来自宋鹤眠。
他用了最直接也最羞辱的方式告诉她:你的挣扎和清高,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甚至不屑于亲自出面,轻描淡写地挥动金钱权杖,就让她所有的坚持显得可笑。
傍晚,港海艺术中心门前,名流云集,闪光灯此起彼伏。
陈昭宜穿着还算是得体的米白连衣裙,攥着烫金邀请函,像攥着块烙铁。
入口处,她果然被拦下了。
侍者审视她的衣着,眼神带着怀疑。
“我……有邀请函。”她递过去。
侍者核对后躬身地引她入内:“陈小姐,这边请,宋先生已有安排。”
她被引至二楼视野极佳的半开放包厢。
门推开,宋鹤眠坐在里面,一身黑色的丝绒礼服。他正倾身看楼下展厅中央被记者簇拥的身影——他姐姐宋妤,首席设计师,冷艳夺目。
听到动静,宋鹤眠回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
失而复得……
“来了。”他指旁边的座位,“坐。”
陈昭宜僵硬坐下,与他保持最远距离。
宋鹤眠倒不在意她的戒备,看向楼下,随意开口。“听说关博士在争取‘吴越’实验室的一个重点项目。吴院士很看重他。”
陈昭宜一滞,他连既明的话工作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宋鹤眠侧过头,嘴角弯起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可惜,那个项目评审委员会的主席,恰好与我父亲是旧识。”
话轻飘飘的,却精准抵住了她的软肋。
不直接逼迫,而是用她最在乎的人……母亲的医药费,关既明的前途……
他漫不经心展示权势触角所能延伸到的地方,让她清晰地意识到,拒绝的代价,她承担不起。
楼下,宋妤展示的钻石项链,引来一片赞叹。
包厢里,却只有冰冷的沉默在蔓延。
宋鹤眠不再说话,专心欣赏楼下的珠宝与繁华。
“你想要什么?从我这里……”她开口,声音有些闷。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问题,转过身来。
包厢内灯光流转,将宋鹤眠侧脸勾勒得半明半暗,那点浮在唇边的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添了居高临下的玩味。
“我想要什么?”他重复陈昭宜的问题,像听到什么天真的笑话,身体朝她倾斜,属于他的气息,混着清冷木质与淡淡雪茄味,不容拒绝地逼近。
“陈昭宜,你似乎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我在问你能做什么,而不是你想要什么。你母亲的病,可以用最好的药继续治。关既明的项目,我打个招呼,让他少走几年弯路。甚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上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连衣裙,“让你和你妹妹,你那个赌鬼父亲,都过上不必为下一顿饭、下一笔医药费发愁的日子。”
每一句话,都压得陈昭宜喘不过气。
他列出了她所有的软肋,每一个承诺都踩在她最深的渴望与恐惧上。
“代价?”她听到自己发问的声音干涩。
“代价?”宋鹤眠轻笑,“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付出‘代价’去交换的东西吗?”
此话出口,陈昭宜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在他眼里,她大概连“等价交换”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个可以随手施舍、随意摆布的物件。
“所以,”她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眼睛,“宋先生是想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你一时兴起的施舍,或者……另一场游戏?”
宋鹤眠眸光微动,玩味淡了一些,靠回沙发,视线转向楼下的展厅。宋妤正戴着她设计的珠宝应对媒体,光芒万丈。
“你看下面,我姐姐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仰望她,不仅仅因为她是宋妤,更因为她有让所有人闭嘴的资本。她的设计,才华,她掌控自己人生的能力。陈昭宜,清高和骨气是需要底气的。你的底气在哪?是那点微薄的薪水,是关既明看不到尽头的科研路,还是你躺在病床上、一天比一天虚弱的母亲?”
他每说一句,陈昭宜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不是在施舍你,”宋鹤眠回头,目光重新锁住她,里面没了刚才的嘲弄,“我在给你选择。选择继续守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在泥潭里挣扎,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滑向更糟的深渊。还是……”他说着身体前倾,拉近两人之间本就危险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残忍,“抓住我递出来的绳子,哪怕这绳子可能烫手,可能通向你无法掌控的世界。但你抓住了切实的东西——健康,安稳,甚至一点点掌控自己命运的可能。”
他离得太近,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面颊。
陈昭宜僵在那,大脑一片混乱。母亲的痛苦,关既明伏案工作的疲惫……还有妹妹提起学费时小心翼翼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
楼下掌声和闪光灯仿佛隔着玻璃,热闹是他们的,与她无关。
宋鹤眠好整以暇地看她挣扎,看她眼底已经动摇的光芒明明灭灭。
高压下,脆弱的人性本就会趋向于抓住最近的浮木,哪怕那浮木带着刺。
良久,陈昭宜听到自己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问出这句话,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垂下眼,不敢看宋鹤眠此刻的表情,怕从中看到胜利者的怜悯,或更深的轻蔑。
“很简单,”宋鹤眠靠回沙发,“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他说着,瞥了一眼陈昭宜手中的邀请函,“比如,明天开始来宋氏总部楼下的砚池书咖做兼职。时间随你,薪水是市价三倍。工作内容……端茶递水,整理书籍,或者,只是坐在那里。”
陈昭宜愕然抬头。
“就这样?”她难以置信。这与她预想的任何一种“代价”都相去甚远。
“暂时,就这样。”宋鹤眠淡淡道,目光投向楼下,“我需要确认我的‘投资’,不会打水漂。而近距离观察,是最有效的方式。”
说罢不再看她,仿佛她的答案不重要,或者,他早已笃定她会接受。
陈昭宜攥紧了裙摆。
去宋氏旗下书咖兼职,看似无害,甚至是份优渥的工作。
但意味着她将彻底进入他的势力范围,在他的眼皮底下。
这是种更隐晦、也更牢固的掌控。
可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母亲的新药,关既明的项目……宋鹤眠轻描淡写就能给予或摧毁的东西,是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的现实。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宋鹤眠勾了下嘴角,像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他随意挥了下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陈昭宜便起身,腿有些发软。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俊美却冷漠的侧影,他正看楼下属于他姐姐的荣光。
转身拉开包厢门,走入外面衣香鬓影、笑语喧哗的走廊。
门在身后合拢。
楼下,掌声雷动。
到港海的糯米糍大帝,本来就因为“被迫减肥”而闷闷不乐,现在更是情绪低落。
“妈妈”又在忙自己的事情——是天文台和港大合作天文系的一个观测数据处理项目收尾。导师得知她人在港海,便顺理成章地把与港海大学做最后数据对接和报告整合的差事交给了她。
于是抵达港海柏悦酒店套房的第一天,沈伊珞就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起居室临窗的沙发上,面前摊着资料,偶尔停下笔思索,或拿起手机与京市、港大合作方沟通。
落地窗外,是俯瞰维港的无敌景致——碧蓝海水,白色渡轮,远处青翠山峦,天空有海鸟掠过。
可这些对一只被迫节食、又觉得受到“妈妈”冷落的布偶猫来说,毫无吸引力。
“喵——嗷——呜————”
一声拉长调子、充满幽怨、控诉以及“朕很无聊、朕很饿、朕很不高兴……”的猫叫,打破了套房里近乎窒息的宁静。
小家伙此刻正以一种对猫来说极其不雅的姿势,瘫在客厅的羊绒地毯上,银白色的长毛铺散开,像一团融化了的棉花糖。
它侧躺着,肚皮毫无形象地袒露,一只前爪有气无力搭在额头上,眼睛半眯,胡须耷拉着,尾巴在地毯上扫一下,停一下,再扫一下……
而造成它如此“颓废”的罪魁祸首之一——它亲爱又“狠心”的“妈妈”沈伊珞,正完全沉浸在工作中。
港大天文系与格物合作项目的收尾工作比预想的更繁琐,一些观测数据校准和论文的最终修订卡在几个关键点上,她不得不见缝插针地处理。
这也意味着,她陪糯米糍的时间被极大压缩了。
而罪魁祸首之二——表面上冷漠、实则对它目前“凄惨”境遇负有不可推卸责任的“爸爸”肖清鹤,此刻并不在套房内。
他有无法推却的商业晚宴,此刻大概在某个衣香鬓影的场合,与人谈笑风生(大帝想象中的画面),完全忘了家里还有只饥肠辘辘、心灵受创的猫在苦苦等候。
“咪……呜……”糯米糍见“妈妈”对“深情呼唤”毫无反应,换了更委屈的音调,翻身用爪子扒拉地毯,发出轻微的“刺啦”声,试图引起注意。
沈伊珞终于从数据海中抽离一丝神识,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目光转向地毯上散发浓郁“丧”气的毛球。
“糯糯,怎么了?”
怎么了?
朕怎么了你心里没数吗?!
糯米糍“噌”地坐起来,挺直了毛茸茸的小胸脯,眼睛瞪得圆溜溜,直视着沈伊珞,尾巴绷直了,指向自己面前空空如也、只在边缘沾着几粒减肥猫粮碎屑的食盆。
“喵!喵嗷!”(看!看看!这是什么!朕的午饭就这?!还有,妈妈你对着会发光的板子看了整整两个小时又三十七分钟了!朕数着呢!)
先用爪子愤怒地拍食盆边缘,抬起一只前爪指向沈伊珞的电脑又指向窗外——意思明显:饭呢?玩呢?关注呢?说好的来港海玩呢?怎么比在家还无聊!爸爸也不在!
沈伊珞被它一连串肢体语言丰富、情绪饱满的“控诉”逗得有些想笑,但更多是心疼和愧疚。她合上电脑,起身过去,在糯米糍身边蹲下,伸手想抱它。
“对不起啊糯糯,妈妈工作忙。饿了吗?不是吃过猫粮了吗?”她揉了揉猫脑袋,指尖拂过它的长毛。
糯米糍在她手心蹭了蹭,随即想起自己正在“生气”和“绝食”(虽然吃完了那少得可怜的猫粮),又硬起心肠,扭开头用后脑勺对沈伊珞,喉咙里发出“哼”的一声气音,尾巴也卷起来圈住身体,留尾巴尖不高兴地拍打地毯。
朕吃的是猫粮吗?那是寂寞!是敷衍!是对朕帝王尊严的践踏!
沈伊珞看着它“哄不好了”的傲娇模样,心里软成一滩水,又觉得好笑。
小家伙这些天来委屈坏了,新的减肥粮口味不如从前,零食锐减,运动量虽然增加了些,但最难以接受的,大概是父母陪伴它的时间减少。
尤其是在陌生的环境里。
她想到这里,便将糯米糍整个猫抱起来搂在怀里,走到落地窗边的沙发坐下。
窗外,维港美不胜收,游轮划过水面。拖出粼粼的长光带。
“糯糯看,外面多漂亮。”她指着窗外,试图转移猫的注意力。
糯米糍窝在“妈妈”怀里,瞥了眼窗外,兴趣缺缺地“咪呜”了一声。
漂亮有什么用?又不能吃。而且没有朕的领地好看,也没有猫爬架和“海底世界”。
它更关心的是……“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是不是在外面吃香喝辣,忘了我们娘俩了?”
这个念头在糯米糍毛茸茸的脑袋里一旦生成,就迅速扎根、抽枝、蔓延,长成一棵名为“委屈、怀疑与愤怒”的大树。
于是乎,大帝的“小剧场”开始了:
在它想象的画面里,此刻的爸爸,绝对不是它熟悉的样子。
没有穿家居服,怀里没它,身边也没有妈妈。
穿着亮闪闪、笔挺到能当镜子的西装,坐在一个吵闹、到处都是刺眼光线和叮当响的地方。
空气里没有好闻的苦橙味,只有腻死人的香水味和……烤肉的焦香!对,烤肉的香味!还有鱼!很大很大的鱼!摆在会转的、银光闪闪的盘子上!
而爸爸在干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个奇怪形状的、亮晶晶的杯子,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和周围穿着花花绿绿、笑得很大声的两脚兽们碰杯。
那些两脚兽,尤其是身上香味特别浓、声音特别尖的雌性两脚兽,都围着爸爸,用让猫很不舒服的眼神看着他,还试图把涂了红色爪子的手搭在爸爸的胳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