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大夫伸手将这幅画像拨到一旁,露出下方另一幅肖像画:“并非此人,你且看这一幅。”画中男子年岁约莫三十出头,白面微须,眉眼温润谦和,唇角微微上扬,似含浅淡笑意,又似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审视。沈昭宁凝望着这幅面容,瞬间忆起前事,正是那日在城南废园厢房内,静静等候二人、煮茶闲话的神秘男子,眉眼轮廓与画中人分毫不差,绝无差错。
“此人便是廖永昌。”纪大夫缓缓道出这个名字,将这幅肖像画从纸堆中抽出,单独放在桌案正中,“廖永昌年少时曾在京城居住数年,彼时他并不叫如今的名字,本名廖永年。早年曾入职翰林院当差,常年替赵家打理文书卷宗,深得赵家信任。如今朝堂流传的诸多伪证,有大半皆是出自他之手伪造而成。”他抬手摘下眼镜,细细擦拭镜片上的微尘,语气缓缓道来,“他自幼刻意临摹先帝与太后的笔迹,深谙宫廷文书笔法神韵,经他之手伪造的圣旨、密信、遗诏,纵然是见过真迹的老臣,也难以分辨真伪虚实。你们想要抢在祭祖大典之前破局,首要之事便是寻到廖永昌本人。只要找到他,便能截获他亲手伪造的所有证据文书。此人心思缜密,绝不会将所有凭证尽数交由赵家保管,定会私自留存一份底稿与伪证,以防日后赵家翻脸无情、卸磨杀驴。而这份他私自留存的凭证,便是揭穿赵家阴谋最有力的铁证。”
沈昭宁目光紧紧落在画像之上,画中人笑意温润恬淡,宛若春日里一场不期而遇的细雨,温和无害,心底却藏着最深的算计与祸心。“不知他如今藏身何处?”沈昭宁沉声追问。
纪大夫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沉静望向她,重复往日那句提点:“依旧在你们来的地方。我早已说过,你们的来处不是京城、通州、沈府,亦不是寿康宫。而是你们各自尘封的过往岁月。廖永昌的踪迹,藏在顾大人大理寺经手的陈年旧案卷宗里,藏在清商密室封存的过往密档之中。静下心回溯旧档,细细深挖,便能寻到他潜藏的痕迹。自行前去探寻便可。”
说完这番话,纪大夫合上木质药箱,随手拎起,转身便径直离去,没有再多言语停留。正厅之内,只余下沈昭宁与顾衍之二人,以及桌案上那幅廖永昌的肖像画,画中人唇角含笑,温润眉眼之下,尽是深沉城府。
沈昭宁伸手拿起画像,指尖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轮廓,神色坚定:“大理寺卷宗交由你排查梳理,清商旧档由我亲自翻阅查证。入夜之后,我们回到后院耳房汇合,互通查到的线索。”顾衍之望着她,郑重颔首应允。
二人相继起身,迈步走出正厅,穿过府中悠长廊道,朝着不同方向前行。顾衍之转身往左,径直前往大理寺查阅旧卷;沈昭宁转身往右,奔赴清商密室翻阅密档。行至廊道分岔路口,二人同时停下脚步,背对着背伫立,相隔数步距离,无声相伴。
“顾衍之。”沈昭宁轻声唤道。
“嗯。”顾衍之低低应着。
“夜里耳房见。”
“夜里见。”
沈昭宁转身迈步离去,行走在雕花廊道之中,日光透过廊顶雕花窗棂洒落下来,斑驳光影落在衣衫之上,一片片明暗交错。她始终没有回头,心底亦知晓,身后的顾衍之也绝不会回头。二人向来皆是认定前路、便绝不回头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