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沈昭宁几乎彻夜未合双眼,日夜埋首在清商密室之中。密室之内堆积如山的陈年旧档,几乎占满半间屋子,卷宗泛黄陈旧,尘封多年无人翻阅。她一卷一卷细心梳理排查,从太后入宫那年的宫闱隐秘密档,一路翻查到先帝驾崩前三日的朝堂起居注;从赵家初次涉足盐税商贸的隐秘账目,再追溯到廖永昌入职翰林院当差时的考评记录、任职卷宗。她此番翻阅旧档,并非急于寻找确凿罪证,而是耐心搜寻暗藏的线索线头。谨记纪大夫提点,廖永昌潜藏在二人尘封的过往之中,只要揪出那一根隐秘线头,轻轻一拽,赵家与廖永昌编织的整张阴谋密网,便会彻底浮出水面,无所遁形。
数日潜心翻查之下,沈昭宁终于寻到关键线索。线索并非藏在大理寺的案宗之中,而是出自清商天级封存的一份绝密密报。密报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角残破磨损,经年墨迹已然褪成浅淡褐色,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密报之中清晰记载,廖永昌在翰林院任职的最后一年,曾私自经手过一份先帝亲笔朱批诗文。并非朝堂寻常政务批阅,乃是先帝有感边塞风光、将士戍守辛劳,亲笔题写的一首边塞诗作。彼时先帝已然久病缠身,身子孱弱,提笔之手时常颤抖歪斜,笔下字迹虽略显扭曲,却依旧力透纸背,风骨不减。廖永昌借着经手文书的便利,偷偷将这份先帝亲笔诗文留存了一份拓本。他绝非单纯心生欣赏私自收藏,而是暗自打算临摹练字,日复一日刻意模仿先帝笔法笔意,苦练多年,直至自己写出的字迹与先帝真迹别无二致,就连常年侍奉先帝、熟识其笔迹的老臣,也难以分辨真假虚实。
赵家日后蓄意伪造的圣旨、宫廷密信、太后遗诏、先帝临终传位文书等诸多伪证,尽数出自廖永昌之手。他既是赵家执笔伪造文书的利刃,也是潜藏暗处、操控全局的幕后推手,一手执笔颠倒黑白,一手布局搅动朝堂风波。
沈昭宁将这份泛黄密报静静铺在桌案之上,指尖轻轻按在记载关键内情的字句之上,指节微微泛白,心底已然理清所有前因后果。她静静静坐密室之中,不知度过了多少时辰,久到桌案上的灯芯屡屡爆裂作响,久到秦嬷嬷两次悄然进来添换热茶,久到窗外夜色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暗夜转为拂晓。
天色微亮之时,顾衍之轻轻推开密室房门,脚步放得极轻,却依旧逃不过沈昭宁的感知。她缓缓闭上疲惫的眼眸,靠在椅背上稍作歇息。顾衍之走到她身前,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大理寺陈年卷宗,素来沉静沉稳的脸上,竟难得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不是往日那种转瞬即逝的浅淡唇角微扬,而是发自心底、难以压抑的释然欣喜,这般模样,沈昭宁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找到了。”顾衍之将厚重卷宗轻轻放在桌案之上,随手翻开页面,里面夹着几张折叠整齐的纸页。其中一张是廖永昌当年任职翰林院时留下的亲笔笔迹样本,另有一张是从赵家旧宅暗中抄录出的匿名信件,两份字迹落笔、笔锋、神韵全然一致,毫无分毫差别。“廖永昌这些年一直暗中替赵家伪造各类朝堂文书,假圣旨、伪密信、捏造遗诏,无一不精。这一封是他昔日私下写给赵崇的密信,信中隐晦提及,先帝笔迹他已然临摹至以假乱真的地步,随时可以凭空伪造一份先帝幡然悔悟的临终遗诏,假借先帝名义,将大梁皇位悄然传回赵家后人手中。”
顾衍之抬眸望向沈昭宁,目光笃定:“如今我们已然查清,他预备在祭祖大典上拿出的伪证,底细与来路皆已明晰。”
沈昭宁抬手将自己翻查到的清商密报,轻轻推到顾衍之面前。他低头俯身细细阅览,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上的字句,瞬间看透其中关键:“先帝亲笔边塞诗作拓本。他便是打算借着这份拓本,当众证明自己熟识先帝笔迹笔法,再拿出伪造的先帝临终遗诏,一真一假相互映衬。假意声称先帝早已看破陛下并非亲生骨肉,只是碍于太后颜面未曾当众揭穿,临终留下遗诏,意欲将皇位归还赵家正统血脉,借此蛊惑百官百姓,颠覆朝堂大局。”
他缓缓合上密报,神色凝重看向沈昭宁:“我们绝不能任由他在祭祖大典之上当众发难,走到那一步,人心难挽,大局难控。”
沈昭宁轻轻颔首,心底已然有了周全盘算。大典之日终究会如期而至,但绝不能给廖永昌与赵家当众亮出所有底牌、肆意颠倒黑白的机会。要抢在他们伪造完所有伪证、自以为布局万无一失之时,提前先发制人。不必选择在天子脚下的京城朝堂动手,要选在他们势力难以触及、无人围观搅局的僻静深山之中;也不必在万众瞩目、百官齐聚的太庙对峙,要在隐秘无人之处悄然布局,撕破他们的伪装与阴谋。不必刻意伪装成弱势博取百姓同情,只需让天下人看清,赵家才是蓄意作乱、谋害忠臣、祸乱朝堂的恶人便可。
想要达成此局,唯有以身设饵。沈昭宁身为沈家嫡女、清商掌事之人、帝王最倚重的心腹,向来是赵家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只需刻意引诱赵家派人前来刺杀于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自己受些许轻伤,不必伤及性命,只需血迹显眼,足以让沿途百姓、往来朝臣亲眼目睹便可。鲜血溅落在御道青石板上,落在百姓脚边,烙印在众人心底,便能瞬间坐实赵家凶狠暴戾、蓄意残害忠良的罪名,从此再也无法洗白。
顾衍之望着她眼底骤然燃起的坚定锋芒,望着她袖中微微紧绷、暗含心绪的指尖,瞬间读懂了她心底所有盘算与布局,比她自己更通透明白。
“你打算以自身当作诱饵,引赵家出手刺杀。”顾衍之目光沉沉望着她,语气已然看透她的心思,“你想孤身涉险,引诱赵家在人前对你动手,你假意受伤,血迹昭然,让百官百姓亲眼所见,坐实赵家谋反作恶的罪名,自此彻底击垮赵家势力。但这一次,不能由你前去涉险。”
他伸手轻轻覆在她紧紧攥起的拳头之上,掌心微凉,带着安稳的力量。“从猎场风波至今,你始终深陷棋局,充当诱饵周旋险境,已然历经太多凶险磨难。这一次,该换我来入局做饵。”他一根根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指尖,沈昭宁掌心满是深深的月牙形指甲掐痕,几处指尖已然破皮,渗出细密血珠。顾衍之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那一点鲜红血珠,动作温柔怜惜。“你的体内毒素刚刚清尽,身子尚且虚弱,还未完全调养恢复,根本经不起利刃相向、凶险搏杀。我右肩虽留有旧伤,双腿行动无碍,奔走突围皆可,足以引他们前往深山设下的圈套之中。”
他目光定定凝望着沈昭宁,语气不容置喙:“廖永昌早已暗中紧盯你我行踪,监视沈府与大理寺动静。我们二人不可同时贸然行动,也不可尽数留守京城。一人动身引开赵家与廖永昌的注意力,一人留守京城,将查到的所有线索、证据悉数递交陛下手中,内外呼应,方能万无一失。此番前去深山诱敌入局,由我前往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