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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八章武安四年·朔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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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朔风如刀,刮过茫茫戈壁,卷起漫天黄沙碎砾。

天地一色昏黄,枯草断折,寒石嶙峋。雁门关外百里,两处重兵死寂对峙,黑甲如山,旌旗蔽野。漠北的风从来不带温柔,终年裹挟砂砾,刮在甲胄之上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荒古原野苍凉死寂,唯有杀气沉沉压覆大地。

大胤中军大阵肃然静默,八万铁甲肃立不动,玄色镶赤边的“胤”字战旗被狂风扯得猎猎炸响,旗角凌厉翻飞,布料绷紧如刀,带着凛凛杀伐之气。军阵排布严整,层层叠叠、疏密有序,自太祖长孙鉴戍边立国以来,大胤北军便承苦寒骨血,沉默、坚韧、悍不畏死。

对面,蛮、赵、宋三国联军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人海,绵延数里,望不见尽头。蛮族铁骑居前,人人披粗糙厚重的兽裘皮甲,发丝粗硬编成发辫垂于肩背,腰间斜挎弯月骨柄弯刀,战马凶悍狂躁,马鼻不断喷吐白雾,野性凶悍、戾气外露;赵国步军持长戈叠盾,排布厚重方阵,士卒面色阴鸷,甲胄暗沉;宋国军械最为精良,一排排投石机、攻城云梯整齐罗列,铁刃泛着森森冷光,寒气直刺云天。

三方联军二十万众,压地而来,尘土漫天翻涌,浓重杀伐之气蒸腾四野,连天上日光都被昏黄沙尘遮蔽,天地晦暗,如临末世。

两军阵前,中空留出极辽阔的一片荒原地带,黄沙平铺,枯骨隐没在碎砾之下,皆是历年边境战死无人收敛的孤魂。

长孙明歌一身冷银重铠,甲片淬过寒铁,日光下泛着凛冽冷白,腰间龙泉剑寒芒吞吐不定,锋刃敛着暗藏杀意。□□黑马通体油亮纯黑,四蹄踏地焦躁不安,马蹄反复刨动黄沙,扬起细碎尘土。帝王身姿挺拔如孤峰寒岩,肩背平直,墨眸沉冷无波,视线穿透漫天风沙,牢牢锁死对面蛮族主将。

蛮族单于莫顿,身材魁梧如山,肩宽背厚,筋骨强横,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粝黝黑,额间烙刻蛮族世代传承的赤血色狼纹,纹路狰狞可怖。一身黑熊硬甲坚硬厚重,肩甲处布满深浅刀痕,腰间杂乱悬挂数枚中原女子玉饰、银钗,皆是历年劫掠、或是和亲女子遗留之物,作风粗蛮、桀骜狂妄,眼底永远凝着对中原衣冠的鄙夷与贪妄。

他勒住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手中重狼牙杵重重顿在黄沙地里,沉重铁器撞击冻土,震起一圈浑浊尘土,沉闷声响穿透呼啸北风。

莫顿居高临下,眯起布满戾气的兽性眼眸,望向对面年轻帝王,粗哑生冷的蛮族口音混杂生硬蹩脚的中原官话,笑声粗犷刺耳,沙哑难听,穿透呼啸北风,清清楚楚落进两军每一人耳中:

“大胤新君,长孙明歌。”

他故意放慢语速,目光轻佻恶劣,肆无忌惮扫过大胤中军大旗,语气极尽嘲弄轻蔑。

“本单于久闻你年少登基,自持天家贵胄、衣冠正统。今日一见,不过是个没见过血、面皮白净的娃娃。”

两军阵前,死寂一瞬。

风声骤然微弱,黄沙停滞半空。大胤将士人人牙关紧咬,甲胄之下指节死死绷紧,青筋凸起,胸腔怒意翻涌,却无一人妄动。军纪刻入骨血,纵使受辱,若无君令,依旧静立如石。

长孙明歌眸底寒意层层加深,面上不显分毫波动,薄唇紧抿,唇角压成冷硬直线,沉声冷道:“蛮夷跳梁,也配妄议大胤天威。”

“天威?”

莫顿陡然放声狂笑,笑声粗野张狂,洪亮刺耳,响彻整片荒原,震得周遭战马不安嘶鸣、原地躁动。

“你们大胤,最无天威!”

他主动催动战马,向前踏出数步,刻意逼近两军生死中线,毫无半分惧色。目光卑劣阴毒,死死锁死长孙明歌眼底隐忍的底线,每一个字都刻意加重、放大声响,叫两军数十万将士尽数听得明白、听得刺骨难堪。

“你爹,长孙建平,我记得清清楚楚。”

一句话落下,大胤中军骤然死寂。

风沙骤停一瞬,寒意刺骨渗骨。

建安十年,那是镌刻在大胤皇室最隐晦、最屈辱的一页史书。

那一年先帝长孙建平登基未久,朝政初定、根基未稳,蛮族大举兴兵北犯,连破三座边关重镇,北疆防线全线崩塌。粮草枯竭、兵甲折损、将士死伤无数,国库空虚无力再战。万般无奈之下,建安十年深秋,先帝亲自下旨,将嫡次女长孙幸和,远赴漠北,和亲蛮族。

那是大胤王朝自太祖立国以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屈辱和亲的皇室公主。

是皇族禁忌,是宫廷隐痛,是所有长孙氏后人绝不愿提起的伤疤。

“建安十年,我蛮族兵临边境,大破北关,你们大胤无力抗衡,粮草枯竭、兵甲折损。”莫顿唇角勾起残忍卑劣的弧度,语气轻浮戏谑,字字剜心,“你那位一生懦弱无能的父皇,为求我蛮族退兵,保全他帝位安稳,低声下气,奉上金银粮草、绸缎铁器,还亲手把自己的二公主长孙幸和,送到我的牙帐。”

长孙明歌周身气场骤然一沉。

指尖死死扣紧冰凉缰绳,指骨用力到泛出青白,坚硬铠甲之下,青筋骤然绷起,腕骨震颤。

那是他的二姐,长孙幸和。

幼时深宫相伴,她性情温柔安静、体质孱弱和善,生得一副温润软骨,素来不喜纷争,偏爱闲庭看花、执笔描眉。她是深宫之中除了大哥和母后唯一会温柔揉他发顶、轻声哄他安睡的姐姐。

那年她方才十六,金枝玉叶、不染风霜,却被一纸圣旨,硬生生推入苦寒蛮荒、蛮夷之地。

是大胤皇室永远不愿提起、深埋史册、刻意抹去的和亲屈辱。

莫顿目光放肆恶劣,带着毫不掩饰的污秽轻薄,刻意缓缓摩挲腰间一枚温润白玉兰花佩——那是京都宫府御用暖玉,质地通透,雕琢雅致,是当年长孙幸和随身携带、片刻不离的贴身饰物。

玉佩至今留存,不是念旧,是刻意羞辱。

是他时刻挂在身上、用来嘲讽大胤软弱的战利品。

“你二姐,长孙幸和,生得白净温顺,眉眼柔婉,一身中原女子清雅气韵。”莫顿语气下流轻佻,字字如锋利寒刀,一刀一刀凌迟大胤皇室尊严,“送到我漠北牙帐,不懂牧猎、不耐风寒、不惯蛮俗。白日为我斟酒侍宴,低眉顺眼、供人取乐;夜里……侍奉本单于安眠。”

“漠北苦寒,帐内粗陋,无锦衾暖炉,无宫娥侍奉。你们大胤金枝玉叶的公主,在我蛮族,不过一介随手把玩、肆意处置的玩物。”

“可惜啊。”

他故作惋惜地缓慢摇头,语气嘲弄刺骨,恶意泛滥。

“身子太弱,本就先天体虚,熬不过漠北刺骨霜雪。不过半年,凛冬骤至,她染了深重寒疾,无良药医治,无人真心照料,死在最荒凉最冷寂的冬夜。身死之时,衣衫单薄、冻肤裂骨,连一具完整棺木都得不到。我随手命人将她草草埋在荒寒戈壁,无碑无冢,无祭无祀,尸骨埋于黄沙之下,魂永远不得归乡。”

“你父皇当年为了求和,忍下这等奇耻大辱。他不敢发兵北讨,不敢讨要亲生女儿尸骨,甚至亲自下旨,抹去她所有皇室玉牒记载,不准朝野任何人提及长孙幸和四字。”

莫顿抬起沉重狼牙杵,冰冷铁器直直指向对面面色冰冷惨白的长孙明歌,嘴角扬起残忍恶劣的狞笑:

“你说,你们大胤,可笑不可笑?”

“你父皇能把亲生嫡女亲手送我糟蹋、任她惨死蛮荒,如今你又凭什么站在这里,穿一身光鲜冰冷铠甲,同我讲家国尊严、讲皇室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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