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弱的身子本就经不起熬夜忧心，此刻面色已苍白得近乎透明，时不时抑制不住胸闷咳喘，肩头轻轻颤抖，却不肯停歇祈福，更不肯移步卧榻。

无忧立在一旁，端着温热汤药，满心焦灼却不敢多言，只能静静陪着。望着娘娘清瘦孤寂的身影，望着她眼底化不开的牵挂与惶恐，心头酸涩难抑。她知晓娘娘心系北境那位帝王，心系沙场生死，这份藏在深宫、不敢外露的情意，早已深植骨血。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烛火摇曳，映得柳婉珺眸底水光微漾。

她仿佛能隔着千里山河，看见漠北寒月下的尸山血海，看见他一身重甲染血，孤身深陷重围，步步皆是凶险。心口那道无形的牵线绷得极紧，稍一动弹，便满是钝痛。

“苍天庇佑，山河神明垂怜。”她轻声呢喃，语声微弱，“护他刀箭避身，护他险处逢生。”

“愿烽烟早散，愿他满身风霜，平安归京。”

深宫无杀伐，却有寸寸牵念，熬着漫漫长夜，熬着两地相思。

政事堂内，烛火依旧彻夜长明。

柳卿尘伫立在北疆巨幅舆图前，指尖落在雁门关外的荒原要道上，眸底沉凝如寒潭。方才快马送来急报，他连夜调遣的边关援军已及时赶至战场，冲破蛮族包围圈，救下帝王一行人，只是战况依旧惨烈，双方仍旧胶着厮杀，未有退兵之势。

他松了口气，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指尖轻轻摩挲舆图边线，眼下青黑浓重，面色倦意难掩，周身依旧是那副清冷沉稳、不动声色的模样。朝堂已稳，世家已压，粮草辎重日夜兼程北上，京畿九门守备森严，宗室不敢妄动，后方已然固若金汤。

他能稳住朝堂万里河山，能压下世家暗流汹涌，能调度千军万马粮草驰援，唯独隔了千里烽烟，护不住沙场之上那个人的安危。

“幸而赶上了。”柳卿尘低声轻叹，语声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若援军晚到半个时辰，若长孙明歌当真身陷重围、遭遇不测，大胤江山必陷动荡，朝堂宗室、世家士族必会趁乱夺权，北疆三国联军顺势南下，山河破碎，苍生流离。

他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也绝不容许，那个人出事。

“战事未歇，你且稳住心神，不必逞强死战。”他望着北方夜色，在心底默然传话，“后方有我，万事无忧。”

“只愿你惜身自重，熬过这一夜烽烟，安然立于雁门关下。”

他回过神，重敛心神，提笔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粮运文书。身为监国，他不敢有片刻懈怠，唯有把京都守得稳如磐石，才能让前线帝王无半分后顾之忧。

一宫，一堂，一沙场。

千里山河，三处相望。

深宫女子以心祈福，熬尽长夜牵挂；

朝堂重臣以身镇局，守住家国根基；

沙场帝王以血逆战，洗尽皇室屈辱。

漠北夜风更烈，血色浸透荒原。

援军冲入战阵之后，大胤军心大振，里外夹击，硬生生将蛮族伏兵杀得节节后退。可莫顿依旧不肯罢休，重整阵型，命赵、宋两军从两翼合围，再度掀起惨烈厮杀。

寒月之下，兵戈不止，嘶吼不息，血染黄沙，漫过枯骨。

这场因皇室屈辱、逆鳞被触而起的血战，仍旧在漠北苍茫大地，无尽蔓延，不见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