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破晓,寒霜覆满遍野尸骸。
一夜血战落幕,硝烟裹着血腥凝在荒原冷风里,断戈折箭倒伏冻土,薄霜落上残破甲胄,满目皆是苍凉肃杀。
大胤军营暂归沉寂,伤兵哀嚎低低起伏,军医奔走不停。主军帐内帘幕低垂,炭火幽幽,映得帐中暖意浅淡。
长孙明歌半倚在软垫上,肩头箭伤已妥善包扎,层层白纱被内里渗溢的血水浸得泛红。周身大小伤口纵横交错,内伤震及腑脏,稍一动弹,便牵扯彻骨钝痛。他面色惨白如瓷,唇间失尽血色,狭长眼眸微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冷倦意,唯有骨子里的帝王傲骨,分毫未折。
昨夜浴血逆战、深陷重围的戾气还未散尽,脑海里反复盘旋莫顿羞辱皇室、亵渎二姐、轻薄柳婉珺的句句秽言,心口恨意翻涌,压得气息都滞涩几分。
亲兵轻步入帐,垂首低声禀报:“陛下,三国联军休整完毕,赵、宋二国各有公主随军,已抵达漠北营地。赵国公主赵灵珩,性情骄矜冷傲;宋国公主苏绾柔,性子清高自持。二人皆是本国宗室金枝,随联军前来观战,言语间对陛下、对大胤,皆存轻视不喜之意。”
长孙明歌缓缓睁眼,漆黑眸底掠过一抹淡漠冷光,无波澜,无讶异。
列国割据,各存傲气。赵宋自持文脉底蕴,向来轻视起于边陲、戎马立国的大胤,宗室公主心生倨傲、不喜于他,本就是意料中事。
“知道了。”他嗓音沙哑低沉,气息虚弱,“命斥候紧盯二人行踪,留意她们与莫顿往来动向即可,不必理会其轻慢言辞。”
亲兵领命退下,帐内重归静谧。
冷风从帐缝钻进来,拂动帘角,也吹得长孙明歌一阵微凉乏力。他闭眸靠在软垫上,周身伤痛缠绕,心头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千里之外的京都长信宫。
他想起柳婉珺孱弱清瘦的模样,想起她素衣倚窗、眉眼温柔的牵挂,想起莫顿昨夜口出秽言,肆意轻薄于她的卑劣姿态,胸腔里的怒意又隐隐翻涌上来。
他身在沙场,身负国仇家恨,浴血厮杀本是分内之责,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深宫之中那位体弱心善、默默牵挂他的女子。
战事凶险,刀箭无眼,他不知自己能否安然熬过这场漠北血战,更不愿远方的她,日日为他忧心煎心、熬夜祈福损耗身子。
心念一动,他抬手示意近身内侍研墨铺纸。
忍着肩背伤口的剧痛,勉强坐直身形,执起狼毫,笔尖落于素笺之上,字迹清瘦沉稳,带着一丝失血后的微颤,却字字克制深情,沉冷内敛。
致婉珺:
漠北霜寒,战事惨烈,连日厮杀,身遭轻伤,无需挂怀。
莫顿狂悖,辱我皇室,兵戈相向,我自以铁血守家国、护尊严,必洗建安十年旧耻。
深宫霜重,你本体弱,切莫夜夜倚窗遥望、熬夜祈福,损耗自身元气。静心安养,添衣避寒,勿为边关烽烟扰心神。
世间纷扰,沙场杀伐,我一身傲骨可挡千军万马,唯一牵念,唯你一人。
待北患平定,烽烟散尽,我必踏霜而归,归宫伴你,共赏庭中梅雪。
勿忧,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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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笔收锋,他指尖微微泛白,伤口因久坐发力隐隐作痛。吹干墨迹,折好素笺,封入秘函,吩咐心腹暗卫:“八百里加急,隐秘送回京都长信宫,亲手交到婉珺手中,不可经旁人之手,更不可泄露我伤势实情。”
暗卫持函躬身退去,悄然隐入破晓风沙之中。
长孙明歌望着帐外覆霜荒原,眼底沉了几分温柔,又凝着几分沙场冷寂。
山河万里,烽烟四起,他是大胤帝王,要守江山、护子民、雪国耻;可心底一隅,只愿护那深宫女子一世安稳,免她惊,免她苦,免她为红尘战火牵绊忧心。
千里京都,长信宫静姝殿。
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庭中落霜覆着枯梅枝桠,风声低徊,带着浸骨的微凉。
柳婉珺一夜未眠,靠着软榻浅浅小憩片刻,醒来时面色愈发苍白孱弱,眉眼间染着浓重的倦意,胸口时不时泛起闷涩,低低咳喘两声,肩头轻颤。
无忧立在身侧,捧着温热的参汤,满眼心疼:“娘娘,您好歹饮口参汤补补身子。一夜不睡,忧心过度,旧疾怕是又要反复了。”
柳婉珺轻轻摇头,眸光依旧凝望着北方天际,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牵挂与惶然。心口那道无形的牵绊始终紧绷,隐隐钝痛不断,仿佛能感知到漠北战场的血腥凶险,感知到那人满身伤痕、强撑硬扛的模样。
“我心里总是不安。”她语声轻浅微弱,似风拂柳絮,“总觉得他此刻定然身处险境,带着伤,也不肯让人传信回来,只会自己默默忍着。”
她太懂长孙明歌的性子。
隐忍、孤傲、万事独扛,身为帝王,从不愿将狼狈伤痛展露于人前,更怕她在深宫为他日夜揪心。可越是这般,她越是放不下,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无忧正要柔声劝慰,宫外忽然传来宫人轻步禀报,暗卫在外求见,说是有北境秘函送至。
柳婉珺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心头惶然稍稍平复,连忙命人传暗卫入内。
接过密封的素笺,指尖触到信纸微凉,她心头一阵悸动,急切拆开,一目一行细细读着。
字迹是他熟悉的笔锋,沉稳清峻,字里行间藏着刻意的安抚,只轻描淡写一句“身遭轻伤”,避开了重伤濒死、身陷重围的凶险,只叮嘱她安养身子,勿要忧心战事。
读到“唯一牵念,唯你一人”时,柳婉珺纤长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悄然凝起一层水光,心口又暖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