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晨光薄冷，寒霜凝地。

大胤主营帐静谧无声，帐外风卷碎沙，吹动残破军旗簌簌作响。帐内炭火微弱，暖意稀薄，药草苦涩气息弥漫不散。

长孙明歌斜倚软榻，肩头白纱绷带又渗出一片暗红血迹。昨夜震伤的内腑依旧刺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扯般的钝痛。军医再三叮嘱，需静养三日，绝不可动怒、不可提剑、不可上马再战。

他垂眸看着掌心那封来自京都的回信，素笺柔软，墨色清雅，一笔一画皆是柳婉珺清隽温婉的字迹。

关山迢迢，唯愿君安。

短短八字，轻如落雪，却重若千钧，沉沉压在他心头。

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细腻纹路，指腹擦过她落笔时微微用力留下的纸痕，眼底沙场杀伐戾气悄然褪去，只剩一片无人窥见的柔软清冷。

他知晓她一夜未眠、倚窗泣盼，知晓她体弱伤身、焚香祈福，知晓她字字温柔之下，藏着提心吊胆、日夜煎熬。

昨夜莫顿一句轻薄秽语，险些令他失控疯魔。

他可以忍受世人辱他、骂他、恨他，却绝不容许任何人玷污她半分。

内侍端来温热汤药，低声轻唤：“陛下，该服药了。”

长孙明歌缓缓收拢信纸，小心翼翼叠成规整梅痕，贴身放入衣襟，紧贴心口位置。汤药苦涩入喉，冷冽药味漫过舌尖，他却面不改色，眉眼沉静。

“回信备好没有？”他哑声询问。

“早已备好，暗卫即刻启程返京。”

长孙明歌微微颔首，忍着肩头剧痛，伸手再取一张素笺。墨汁研开，笔尖轻落，字迹比昨夜更加轻颤无力，却一笔不苟，字字郑重。

他不写沙场惨烈，不写满身重伤，不写三国联军压境、杀机暗藏。

他只写风雪，只写思念，只写深宫安宁。

婉珺：

得你回信，心安如归。

此地霜雪苦寒，风沙漫天，然我身坚骨硬，伤势无碍，不必忧心。

赵、宋二国公主随军至漠北，冷眼旁观，心存轻鄙，我从未放在眼中。列国偏见，蛮夷狂言，皆不及你深宫一盏灯火。

世间万人，旁人褒贬，于我皆是浮云。

唯你一人，牵绊我心。

庭中寒梅，替我护好。待我归京，我要亲手折一枝，插于你窗前瓷瓶。

关外风烈，勿要久立窗边。保重身子，安稳度日，等我归来。

明歌亲笔

笔墨风干，封入秘函。暗卫跪地接过，敛声退去，身影没入漠北凛冽寒风之中。

他抬眼望向南方，千里山河阻隔，云海苍茫。

那一座繁华京都，那一方寂静宫殿，那一位孱弱安静的女子，是他血染沙场、不死不退的唯一执念。

千里京华，凤栖宫，静姝殿。

日光渐渐高升，霜雾散去，庭院枯枝覆着一层浅浅白霜。殿内白檀香气清淡袅袅，暖意融融。

柳婉珺将上一封书信妥帖收进紫檀木锦盒，盒内铺着雪白绒布，专门用来存放他寄来的每一封手书。她指尖轻轻抚过木盒雕花，面色依旧苍白，眼底却凝着浅浅温柔。

昨夜通宵未眠，心神损耗过重，喉间时不时涌上痒意，克制不住低声咳喘。肩头单薄微微耸动，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病态的孱弱。

无忧端着温水走来，看着自家娘娘安静凝望北方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劝慰：“娘娘，陛下书信里再三叮嘱，让您切莫伤身。您该小憩片刻，养好身子，才不负陛下远在边关的惦念。”

“我睡不着。”

柳婉珺声音轻软，像风拂寒梅，微弱却执拗。

“一闭上眼，便是漠北黄沙、兵刃厮杀。我总忍不住去想，他此刻是否又在忍痛疗伤，是否又独自硬扛伤痛。”

她知晓他刻意隐瞒重伤，刻意笔墨安抚。

她看得出来，他信上字迹轻颤、落笔偏沉，定是身受重创、强忍疼痛书写。

帝王傲骨，不愿示弱；深宫弱质，偏偏通透。

她明白他所有隐忍，明白他所有缄默。

思虑之间，宫外暗卫悄然入殿，双手奉上北境新一封密函。

柳婉珺眸底微光一闪，连忙接过，指尖拆开素笺。一目扫过，看到那句唯你一人，牵绊我心，纤长睫毛骤然垂落，眼底水光悄无声息漫上来。

无人知晓这位清冷安静的后宫妃嫔，此刻心口酸涩滚烫，疼得发颤，也暖得发颤。

他身在尸山血海，身陷列国围攻，眼底藏着杀伐万千，心底却只安放她一人。

列国公主冷眼轻视、蛮夷单于恶意羞辱，天下非议、战火纷飞，于他而言，竟都不及深宫她一盏孤灯。

柳婉珺执起笔，笔尖轻点墨汁，落笔温柔细腻，字句克制深情，无半分直白情话，却字字入骨相思。

明歌：

再得君书，泪落素笺。

我知你隐瞒伤痛，知你强忍杀伐。沙场刺骨风霜，铁甲染血伤痕，你不必刻意瞒我。我虽体弱无用，不能随军伴你，却可在此为你岁岁祈福，静待君归。

赵宋金枝，旁人冷眼，我皆不在意。世人褒贬、列国纷争，不及你平安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