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四年·寒刃
漠北日暮，残阳如血。
赤红余晖泼洒苍茫戈壁，遍地霜沙染成暗沉丹红。白日喧嚣渐歇，荒原死寂沉沉，唯有风穿断戈，呜咽回荡。
三国联军主营帐内，熏香沉郁，烛火摇曳。
帐中除莫顿、赵宋二位公主以外，分立两名身着重甲、神色凛冽的列国大将。
皆是此番随军出征、协助莫顿伐胤的精锐主帅。
赵国主将萧屹，年近三十，身形魁梧挺拔，一身墨黑寒铁战甲，肩甲雕琢猛兽纹路，面容刚毅冷硬，眉眼锋利如刀。他乃是赵国镇北大将军，征战北疆十余年，擅重兵压阵、铁盾合围，性情沉稳狠厉，素来轻视大胤边陲出身，认定长孙明歌年少轻狂、不堪为君。
宋国主将沈知瑜，年岁二十五，身姿清挺修长，银白软甲衬得眉目清寒，气质冷静寡言。他出身宋国将门世家，精通军械排布、投石箭阵，善谋算、懂伏击，心性淡漠自持，看不惯长孙明歌悍勇好杀、以身犯险，视其为鲁莽蛮夫，难登大雅。
一刚一谋，一武一算。
二人领本国精锐兵马前来驰援，听命于联军统帅莫顿，心底皆轻视大胤、不喜长孙明歌。
帐中沙盘平铺，黄沙堆砌山河地貌，黑石标注驻军点位。
萧屹指尖重重点在大胤后营薄弱之处，声线低沉浑厚：“单于，昨夜血战，大胤折损近两万人，伤兵过半。长孙明歌身受重创，军中主将不敢轻易换防，后营防备最虚。我赵国盾兵三万，可正面压死中军，锁死其主力。”
沈知瑜执细长银棍，轻点沙盘两翼，语调清冷平淡：“我宋国弓弩手、投石军两万，可埋伏西侧沟壑。待两军交战，乱石流箭封死退路，断其后援。此人重情执拗，昨夜一意孤行冲阵，心性破绽太过明显。”
二人言语直白，毫不遮掩对大胤帝王的轻视。
站在一旁的赵国公主赵灵珩，闻言微微颔首，冷眸淡淡：“萧将军用兵沉稳，此番正面压制，可断其锐气。长孙明歌凭一腔血性硬拼，不懂布局，必落圈套。”
宋国公主苏绾柔手执素帕，眉眼疏离，轻声附和：“沈将军谋算缜密，杀伐有度。反观大胤君主，戾气满身，不懂节制，本就落了下乘。”
四位赵宋高层，无一看好长孙明歌。
莫顿坐在主位，指尖摩挲那枚白玉兰花佩——那是长孙幸和遗留之物，冰凉玉面被他常年把玩，刻下肮脏指痕。他粗野大笑，狼戾眉眼之间满是阴狠：
“好！今夜三更，三路齐袭。”
“萧屹领赵军正面压阵，死守中军；沈知瑜领宋军埋伏西侧，断其后路；我蛮族铁骑从北坡直冲主营，斩杀长孙明歌。”
“无需留活口。”
“今夜，我要把这大胤幼帝，埋在这片漠北黄沙之下，让他同他那惨死荒寒的姐姐，永世为伴。”
帐内烛火跳动，人影重叠，杀机沉沉。
列国将相、宗室金枝、蛮夷单于，达成一致共识。
全员皆敌，皆厌长孙明歌，皆盼大胤覆灭。
暮色彻底沉落，寒星零星点缀天幕。
大胤主营帐静谧微凉，药草苦涩气息萦绕不散。
长孙明歌端坐案前，素笺平铺，墨汁凝笔。肩伤纱布又被血色浸透，隐隐刺痛入骨，内伤翻涌，喉间时时泛起腥甜，他却面色不改，执笔稳稳落下最后一行字。
这是他今夜写给柳婉珺的第四封书信。
致婉珺：
夜幕沉落，漠北风寒。今夜联军必有异动，我已布防全军，无需惶恐。
赵宋两国将相驰援，萧屹、沈知瑜各领重兵压境，公主冷眼、将士鄙夷，皆视我为蝼蚁。旁人好恶，我从无半分在意。
世间人尽可轻我、辱我、敌我，唯独你，是我此生唯一软肋、唯一归处。
今夜战事凶险，刀剑无眼，我立誓不伤自身、不破诺言，必活着归京。
宫中霜寒，切记早睡，勿为我彻夜凝眸。
待我破敌，踏霜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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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克制清峻，尾笔微颤，藏着强忍伤痛的隐忍。
他从不瞒她战事凶险，却字字笃定、句句安抚，不愿让深宫那人惶恐难安。
封好密函，他将往日三封回信贴身叠放，四纸素笺，全部妥帖藏于心口。那里装着千里相思，装着深宫温柔，是他血染征衣、死战不退的全部底气。
帐外寒风骤起，亲兵掀帘而入，垂首禀报：“陛下，斥候探查确认。赵国大将萧屹领三万盾兵列阵正南，宋国大将沈知瑜率两万弓弩伏于西壑，蛮王莫顿亲率铁骑北压，三路合围，意在夜袭主营，狙杀陛下。”
长孙明歌缓缓抬眸，漆黑眼底温柔散尽，覆满凛凛寒芒。
萧屹、沈知瑜。
他记下这两个名字。
皆是鄙夷他、敌视他、蓄意取他性命之人。
“传令。”
他缓缓起身，甲胄轻响，肩头伤口牵动，暗红血珠顺着绷带缓慢滑落。脊背却依旧挺直如寒峰，无半分弯折。
“左翼骑兵两千，绕后埋伏，反制宋国弓弩；右翼长枪兵三千，扼守要道，拦截赵国盾军；剩余将士随我镇守主营，正面迎战莫顿蛮族铁骑。”
“今夜。”
他薄唇轻启，语声低沉冷冽，穿透帐外呼啸寒风。
“让列国之人看清。”
“我大胤子民，从来没有懦夫。”
同一时刻，京都长信宫。
夜色静谧，霜落庭阶。
柳婉珺身着素白薄袄，静坐窗前。案上摆放温热清茶，一盏长明灯荧荧跳动，照亮她苍白清美的侧脸。
夜色越深，她心口钝痛越是清晰，指尖紧紧攥着温热茶盏，指节泛白。她冥冥之中知晓，漠北今夜必有大战，那人定要带伤披甲，重入杀伐。
无忧捧着暖炉走近，低声劝慰：“娘娘，夜深霜重，窗风太冷，该歇息了。”
“我再等一封。”
柳婉珺声音轻浅，柔弱却执拗。
“他每一次战前，必会寄信予我。”
她太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