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他战前留书、怕她牵挂;懂他强忍伤痛、笔墨安抚;懂他孤冷骄傲,把所有血腥凶险一人独扛。
夜风穿堂,吹动窗纱,寒星闪烁。
不过半刻,暗卫踏夜入宫,一身风尘,单膝跪地,呈上北境密函。
柳婉珺指尖微颤,连忙拆开素笺。
一字一句,细细默读。
读到赵宋两国将相驰援、全员敌视之时,她纤长睫毛骤然一颤,心口骤然发紧。列国合围、名将压身、蛮夷凶悍,而他身负重伤,独守一军。
眼底水光悄然漫起,酸涩顺着喉间蔓延,心口又疼又慌。
世人皆厌他、敌他、算计他。
漫天烽火,四面楚歌,人人都盼他败、盼他死。
唯有她,在千里深宫,虔诚祝祷,唯愿他平安。
她执起笔墨,眼眶微红,落笔轻柔却字字坚定,是她给乱世帝王、最沉默忠贞的答复。
复明歌:
展信知悉,今夜开战。
列国将相合围,旁人冷眼敌意,我皆不管不顾。我只知你身披家国,身负伤痕,立于漫天风沙之间,孤身抗万军。
世人轻你杀伐,我知你隐忍;世人厌你孤冷,我懂你赤诚。
君以血肉护山河,我以诚心供奉佛。今夜我不灭长明灯,静坐殿中,陪你共渡此夜烽烟。
不求大胜,不求歼敌。
唯求上苍垂怜,护我夫君,刀箭避身,无伤无虞。
山河万里,人海万千,纵天下人皆敌你,我亦永远站在你身后。
婉珺谨书
墨迹微凉,字迹柔软,尾处一滴浅淡湿痕,是隐忍未落的泪。
她折好信纸,交给暗卫,反复叮嘱:“速速送往北境,亲手交予陛下,万不可延误。”
暗卫领命,隐入沉沉夜色。
宫墙寂寂,霜风凛冽。
少女独坐孤灯之下,长明不寐,以一盏灯火,遥伴漠北战场。
纵天下伐你,我心唯你。
漠北荒原,三更已至。
漆黑天幕无月,寒星黯淡,狂风卷沙,掩尽天地光亮。
联军高坡之上,临时筑起一座观战石台。
赵灵珩、苏绾柔并肩而立,萧屹、沈知瑜分立两侧,五人居高临下,冷漠俯瞰下方大胤主营。
晚风掀起几人衣袂,神色皆是淡漠冷然,眼底无半分温度。
赵灵珩抱臂冷眼,语气轻蔑:“三更已到,合围已成。萧将军重兵压制,不出半个时辰,中军必破。”
苏绾柔望着下方寂静漆黑的大胤军营,清淡开口:“沈将军箭阵已埋伏妥当,一旦突围,便是死路。重伤之人,困于死地,插翅难飞。”
萧屹手握腰间长刀,眸光凛冽:大胤军力薄弱,主将带伤,今夜必溃。边陲小国,终究难抵中原列强。”
沈知瑜静立无风处,语声冷淡:“杀伐终局,天亮之前,便可定他生死。”
四人言语一致,笃定长孙明歌必败。
狂风呼啸,黄沙漫天。
莫顿立于铁骑最前,高举狼牙重杵,粗野嘶吼撕破长夜:
“进军——!!”
号角炸响,凄厉刺耳。
下一刻,赵国三万盾兵稳步推进,铁甲寒光铺满荒原;宋国弓弩手同时拉弦,箭矢如漆黑雨幕,蓄势待发;蛮族铁骑奔腾如雷,铁蹄踏碎冻土,直奔大胤主营。
三路大军,压山覆海,杀机漫天。
大胤军营之内,玄色战旗在狂风中猎猎狂舞。
长孙明歌身披破碎猩红披风,银甲染旧血,左肩绷带刺眼发白,腰悬龙泉残剑,孤身立在军阵最前方。
他抬眼,望向高坡之上那五道冷漠疏离的人影。
赵灵珩高傲鄙夷,苏绾柔清冷漠视;萧屹神色冷厉,沈知瑜淡然旁观。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落败、看他身死。
寒风掀起他墨色发丝,少年帝王眼底无怒无狂,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他掌心紧紧贴着心口处的信纸。
那里,藏着千里深宫唯一的温柔。
藏着一句——纵天下人皆敌你,我亦永远站在你身后。
那一刻,漫天杀伐之中,他唇角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瞬。
清亮、孤绝、又带着无人窥见的深情。
他抬剑,剑锋直指漫天敌寇,沙哑嗓音穿透狂风,响彻整座军阵:
“全军出鞘。”
“迎战。”
风沙狂乱,兵戈相向。
列国冷眼观棋,他孤身做棋。
天下皆敌,唯她心安。
今夜,漠北寒刃破晓,血染荒沙,胜负,将在长夜之中,一刀一刀,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