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四年·寒刃
三更号角刺破漠北长夜。
凄厉鸣响震颤荒原,狂风裹挟黄沙漫天乱舞,暗沉天幕之下,三路联军如黑色洪潮,碾压冻土,步步逼近大胤军寨。
赵国三万盾兵列成千层铁壁,厚重铁盾层层相扣,寒光森冷,步伐整齐划一,地面随铁甲行军隐隐震颤。萧屹一身墨黑重甲,策马立于军阵最前,长刀出鞘半寸,寒芒凛冽。他治军严苛,征战半生,素来瞧不上起于边境、以武立国的大胤,更不屑年少登基、血性冲动的长孙明歌。在他眼中,这位大胤帝王不过是凭一腔血气逞强的黄口孺子,今夜必葬于漠北沙场。
西侧荒壑之内,宋国两万弓弩手隐匿于沙丘阴影。沈知瑜一身素银软甲,身姿清挺,指尖轻搭弓弦,神色淡漠无波。他精通军械伏击、排布箭阵,性情清冷自持,鄙夷长孙明歌以身犯险、不懂权衡,认定此人杀伐过重、心性不稳,绝非明君。漫天箭雨已然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封死大胤所有突围生路。
北面荒原,蛮族铁骑奔腾如雷。莫顿手握狼牙重杵,黑熊甲胄在黑夜里泛着冷硬光泽,粗野面容凝着嗜血狞笑。他身后数万蛮兵嘶吼震天,马蹄踏碎枯草冻土,带着蛮荒戾气,直冲大胤主营。
三路合围,天罗地网。
高坡观战石台之上,夜风凛冽,衣袂翻飞。
赵灵珩负手而立,墨色劲装衬得眉眼冷峭高傲,一双凤眸淡漠俯瞰下方军寨,唇角噙着一丝轻慢:“萧屹的铁盾阵天下闻名,正面无军可破。不消一炷香,大胤前军便会溃散。”
苏绾柔拢了拢月白衣袖,眸光清淡疏离,目光落在西侧沟壑的宋国箭阵上:“沈知瑜布下天□□网,就算残兵突围,也会被乱石流箭射杀。重伤之君,困死孤城,本就是定局。”
二人语气平静,笃定结局,眼底皆是对大胤、对长孙明歌的轻视。
身侧,萧屹副将、沈知瑜参军垂首静立,连同石台之上所有列国随从,无一不是冷眼旁观,静待大胤兵败、帝王殒命。
漫天风沙,肃杀无声。
下一刻,战鼓轰鸣!
“推进!”
萧屹沉声喝令,赵国盾阵轰然前行,铁盾相撞,发出沉闷震响,一步步碾压向大胤前营。盾阵之后,长戈兵错落排布,寒戈林立,锋芒直指前方。
“放箭。”
沈知瑜嗓音清冷,一字落定。
霎那之间,漫天箭矢撕破黑夜,密密麻麻如漆黑暴雨,破空锐鸣刺耳刺骨,尽数倾泻向大胤军营寨墙。木寨瞬间箭痕密布,木屑飞溅,值守士兵举盾格挡,金属撞击之声连绵不绝。
蛮族铁骑紧随其后,莫顿高举狼牙杵,狂声嘶吼:“踏平大胤!斩杀胤朝皇帝!”
蛮兵咆哮,马蹄狂奔,杀气冲天。
三方攻势同步落下,山河震颤,荒沙泣血。
大胤军营之内,玄色战旗在狂风里猎猎狂舞。
长孙明歌立在军阵最前沿,破碎的猩红披风被夜风撕扯翻飞,左肩白色绷带早已浸透暗红血迹,伤口在行军震动中反复撕裂,刺骨痛感顺着骨血蔓延全身。内伤翻涌,喉头不断涌上腥甜,他死死咬紧牙关,将涌上的血意强行咽回腹中。
漆黑眼眸平静冷冽,没有慌乱,没有惧色。
他抬眼,遥遥望向高处石台。
那里站着鄙夷他的公主、轻视他的将军,一群身居高位、锦衣玉食的列国权贵,冷漠地看着他身陷重围,等着看他尸骨埋沙。
“诸位将士。”
他沙哑的声音穿透漫天风声、战鼓、箭鸣,清晰落进每一名大胤军士耳中。
“赵军压我前路,宋军断我后路,蛮夷斩我生机。”
“高台之上,列国冷眼,皆盼我大胤覆灭,盼我身死荒沙。”
“可我大胤子民,生来傲骨,不跪蛮夷,不降列国!”
“今日,我以身立阵。”
“身后是山河,身后是京都,身后是静待我归的故人。”
“死战——不退!”
最后四字,铿锵震彻荒原。
“死战!不退!!”
八万残兵齐声嘶吼,声浪冲破沉沉黑夜。沙哑、嘶哑、却悍不畏死,破碎的甲胄之下,热血再度滚烫燃烧。
大胤前军将士持盾而立,死死抵住赵国厚重盾阵;西侧长枪兵奔至沟壑之下,以肉身筑起防线,格挡宋国漫天流箭;剩余精锐铁骑调转马头,直面蛮族狂奔而来的铁骑。
兵刃相撞,血肉横飞。
黑夜厮杀,惨烈更胜昨夜。
长孙明歌手提龙泉剑,一马当先,直冲中路赵国盾阵。银甲在漆黑夜色里划出一道冷白弧光,剑锋起落,斩碎迎面刺来的长戈,寒芒凛冽,血珠飞溅。
肩头伤口因大幅度动作彻底崩裂,温热血水顺着手臂蜿蜒流下,浸透掌心,黏住剑柄。他浑然不觉,眼底只有杀伐冷光。
萧屹遥遥望见那一道浴血冲锋的身影,眉峰骤然紧锁。
他本以为重伤的大胤帝王,该退守帐中、虚弱苟延,却未曾想到,此人竟带伤披甲、亲冲最险中路,一柄残剑,硬撼赵国铁壁盾阵。
“硬伤未愈,尚且冲锋?”萧屹眸光沉冷,语气带了一丝讶异,“倒是有几分骨头。”
高坡之上,素来高傲冷漠的赵灵珩,指尖骤然攥紧。
夜风扬起她束发丝带,她定定望着那抹猩红孤影。黄沙漫天,兵戈遍野,少年帝王孤身深陷人海,甲胄染血、身姿挺拔,哪怕身受重创,脊背依旧不曾弯折分毫。
那不是她印象里鲁莽逞强的幼君。
那是一把埋在寒沙之中、永不弯折的寒刃。
苏绾柔清淡的眸底,也悄然掠过一丝波澜。
她自幼读圣贤书、观天下君王,见过无数贪生怕死、贪慕安逸的宗室子弟,从未见过有人身负重伤、四面楚歌,依旧悍然冲锋、以身挡万军。
“此人……”苏绾柔轻启薄唇,语声微滞,“戾气虽重,骨血刚烈。”
一字轻叹,是她第一次,放下偏见,正视长孙明歌。
身侧沈知瑜眸光微动,指尖松开紧绷的弓弦。他善谋断、知兵法,一眼便能看出,此刻的大胤军早已疲惫残破,本该一触即溃,却因帝王一人,硬生生稳住军心、死战不退。
军心凝于一人,傲骨燃于一身。
这等凝聚力,是赵、宋两国宗室君王,都难以企及的魄力。
石台之上,原本清一色的冷漠轻视,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列国众人,第一次被这位被他们鄙夷、轻视、唾弃的大胤帝王,狠狠震撼。
荒原中央,血战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