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明歌一剑劈开两名赵国戈兵，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脊流淌。他视线早已被血色模糊，耳边厮杀轰鸣不绝，心口处贴着贴身存放的信纸，薄纸隔着皮肉，却是他唯一的支撑。

他想起千里之外的宫殿，想起长明不熄的灯火，想起那个孱弱女子温柔的字迹：纵天下人皆敌你，我亦永远站在你身后。

天下皆敌又如何？

万军合围又如何？

他有山河要守，有旧仇要报，有一人，等他归乡。

莫顿在乱军之中，望见浴血厮杀的长孙明歌，粗野的脸上戾气暴涨。他无法接受，这个本该濒死溃败的少年，竟还能凭一己之力，稳住残破军阵。

“拦住他！”莫顿嘶吼，“给我斩下他的头颅！”

数名蛮族死士舍弃周遭兵卒，持刀围杀长孙明歌。寒刀劈砍，直取要害，刃口泛着幽幽冷光。

龙泉剑横挡，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裂。

一刀又一刀，重重劈在他残破的甲胄之上。

脊背、腰侧、肩头，新伤叠旧伤，血水浸透整件银甲。

他踉跄半步，单膝重重磕在冰冷黄沙之中，沙尘溅起，染透血色衣袍。

一口猩红鲜血，不受控制喷洒而出，染红身前荒漠冻土。

人影摇晃，身形岌岌可危。

高坡之上，赵灵珩呼吸微顿，眸光骤然收紧。

苏绾柔纤手攥紧帕子，淡漠神色彻底裂开。

萧屹、沈知瑜二人，沉默凝望着那跪倒在血泊之中、却依旧撑剑不肯倒下的帝王，再无半分轻视之言。

哪怕敌对，哪怕立场相悖。

此刻，无人能否认——

此人，傲骨无双。

千里京华，长信宫静姝殿。

更深露重，霜落庭阶。

一盏长明灯彻夜明亮，烛火安稳，不曾摇曳。

柳婉珺披一身素白狐裘，静坐案前，整夜未眠。桌上清茶早已凉透，指尖始终攥着温热暖炉，苍白的面容凝着化不开的忧思。

窗外寒风呜咽，仿佛能听见远方战场的兵戈嘶鸣。

她一遍遍摩挲那封寄出的书信，心口阵阵抽痛。她知晓此刻漠北正是血战最酣之时，知晓他重伤披甲，身陷万军合围。

无忧立在身侧，见她面色愈发惨白，唇色淡如白纸，忍不住低声哽咽：“娘娘，天要四更了，您身子扛不住，歇息片刻吧。”

“我不睡。”

柳婉珺轻轻摇头，声音轻弱如絮，目光执拗望向北方漆黑天际。

“他在流血，我便不能安眠。”

“他孤身对敌，我便彻夜相守。”

白檀香烟袅袅升起，缠绕纤细身姿。她双手合十，低垂眉眼，一遍一遍默念祈福经文，字字虔诚，句句泣愿。

漫天神佛，山河神明。

她愿折自身寿数，换他无伤，换他凯旋。

深宫一盏灯，遥遥伴沙场万人血。

一人相思，一念相守，隔尽千里关山。

漠北荒原，四更霜寒。

血色浸透黄沙，死尸层层堆叠，荒风卷着浓重血腥，弥漫整片戈壁。

长孙明歌单膝跪在血泊之中，长剑支撑沉重身躯，不让自己坍倒在地。血水顺着甲胄滴落，在黄沙上晕开点点暗红。

眼前昏黑眩晕，耳边嗡鸣作响，浑身筋骨无一不痛。

周遭蛮兵步步逼近，刀刃寒光凛冽，死亡近在咫尺。

高坡石台，所有人屏息凝望。

萧屹按紧腰间长刀，神色肃穆；沈知瑜眸光沉沉，指尖微动；赵灵珩抿紧薄唇，褪去所有傲慢；苏绾柔垂眸沉默，敛去一身疏离。

没有人说话。

整片荒原，只剩兵刃碰撞、垂死哀嚎、寒风呼啸。

就在蛮兵弯刀即将劈落的刹那——

染血的少年帝王，缓缓抬起头颅。

破碎的猩红披风铺在血沙之上，满身疮痍，满目血污，唯独一双漆黑眼眸，亮得骇人。

凛冽、孤绝、永不屈服。

他握紧卷刃的龙泉剑，撑地、起身。

摇晃的身影，再度笔直而立。

孤身一人，直面千军万马。

他抬眼，望向高台，淡漠吐出一字，声音沙哑破碎，却穿透死寂长夜。

“战。”

夜风狂乱，血色漫天。

列国权贵静立高台，默然看着那具染血孤骨。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

大胤不灭，绝非侥幸。

长孙明歌，不可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