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四年·霜叩
漠北四更,风啸如泣。
荒沙被血色浸透,冻土黏腻暗红。遍地断尸横戈,残旗歪斜插在死寂戈壁,夜风卷着浓重血腥味,寒凉刺骨,弥散万里荒原。
长孙明歌孤身立在乱军之中,龙泉残剑死死撑住地面,勉强稳住摇晃身形。银甲裂痕遍布,周身绷带尽数被新血浸透、撕裂,鲜血顺着甲片纹路缓缓滴落,砸在黄沙之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暗沉血痕。
方才蛮兵致命一刀虽被他侧身避开,刀刃依旧划破他后腰甲缝,撕开深长血口,皮肉外翻,温热血水瞬间染透内层玄衣。内伤反复震荡,喉间腥甜不断翻涌,他死死咬住牙关,舌尖抵紧牙床,硬生生咽下一口又一口热血。
眼前人影重叠,意识几度涣散。
可他脊背,从未弯折。
漆黑眼眸猩红凛冽,哪怕满身疮痍、气力耗尽,依旧死死盯着逼近的蛮族死士。
高坡观战石台,死寂无声。
夜风掀起四人衣袂,无人言语,无人再露半分轻视。
赵国将军萧屹按刀静立,刚毅眉眼间彻底褪去先前鄙夷,只剩凝重肃穆。征战半生,他见过无数悍勇士卒、铁血将领,却从未见过这般以肉身扛万军、重伤仍不肯屈膝的帝王。
“此子,非池中物。”萧屹低声开口,语气沉重,“大胤有此君,绝非边陲蛮邦。”
身侧宋国主将沈知瑜指尖松开弓弦,清冷淡漠的眸底覆上一层沉色。他善谋算、知利弊,今夜冷眼旁观整场战局,看得一清二楚:大胤本是死局,兵力折损、帝王重伤、三路合围,本应顷刻溃败。
可偏偏,一人撑一军,一军守一国。
人心、血性、傲骨,硬生生逆转崩盘之势。
“军心凝一,百死不退。”沈知瑜缓缓道,“此人,不可敌。”
两位素来轻视大胤、鄙夷长孙明歌的列国名将,此刻已然收起所有傲慢,心生忌惮。
一旁,赵国公主赵灵珩凤眸凝着那道染血孤影,素来冷傲的眉眼微微松动。她从前厌他冲动、厌他嗜杀、厌他出身边陲,可今夜黄沙漫野、万军合围,她才看清——那不是鲁莽,是血性;不是狂妄,是傲骨。
“他明明可以退守营帐、保全自身。”赵灵珩语声极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却偏要站在最前,以身挡所有杀伐。”
宋国公主苏绾柔垂眸凝望着下方战场,素白指尖悄然攥紧绢帕。她出身文邦、崇尚温雅,向来不喜杀伐戾气,可此刻望着那尊浴血不倒的身影,心底偏见轰然裂开。
乱世之中,温柔难守山河,唯有铁血,可护家国。
“纵使满身伤痕,依旧死战不降。”苏绾柔轻叹,“此人,骨骨皆硬。”
四人神情各异,却达成同一种结论。
先前的轻蔑、不屑、冷眼、鄙夷,尽数化作深沉忌惮。
高台之上,再无一人敢轻视长孙明歌。
荒原乱军之内。
莫顿望着久攻不破、甚至愈发悍勇的大胤军阵,粗野面容覆满阴鸷戾气。他本以为三更夜袭、三路合围,定能碾碎残军、斩杀幼帝,可鏖战近一个时辰,己方死伤无数,大胤防线依旧纹丝不动。
那名本该重伤垂危、不堪一击的少年帝王,宛如一株寒地孤松,任凭狂风摧折、霜雪碾压,扎根血泊,永不倾倒。
“废物!一群废物!”
莫顿狠狠砸下狼牙杵,砸得脚下碎石崩裂,青筋爬满粗硬脖颈,“给我围死他!不计代价!天亮之前,我要他头颅悬于旗杆之上!”
蛮族死士领命,疯魔一般再度围杀而上。
寒刀雪亮,杀气森森。
长孙明歌抬眸,眼底杀伐凛冽,握紧手中残剑,正要再度迎敌。
帐下亲兵拼死狂奔而来,数十残兵硬生生挡在帝王身前,以血肉之躯,替他拦下漫天刀光。
“陛下!您不可再战!我等拼死断后,请陛下后撤!”
鲜血喷溅,亲兵惨叫着倒地,尸体层层堆积,化作守护帝王的血肉壁垒。
长孙明歌望着接连倒下、死不瞑目的亲兵,心口骤然绞痛。
建安十年,二姐埋骨黄沙;武安四年,将士血染荒沙。
仇恨、悲恸、怒意,再度交织翻涌。
他抬手,死死按住心口贴身存放的四封素笺。
纸页柔软,隔着温热皮肉,是他在这修罗场上,唯一的温存念想。
他不能死。
他要活着回京都,要见她,要护她。
要洗大胤十年屈辱,要定北疆万世太平。
冷风呼啸,血沙漫天,厮杀仍旧无休无止。
同一时辰,四更天,京都。
皇城长夜沉沉,霜雾笼罩宫墙,青砖凝着薄白寒霜。
长信宫静姝殿,长明灯彻夜不灭,暖黄烛火映得殿内静谧柔和,却照不暖榻边女子一身寒凉。
柳婉珺静坐至四更,面色苍白透明,单薄肩头时不时轻轻颤动,压抑的咳喘卡在喉间,不敢大声咳出声,怕扰乱远方沙场之人。一整夜滴水未多进,心神紧绷,孱弱身子早已透支,眼下覆着一层浅浅青灰,眸光却执拗凝望着北方沉沉夜色。
无忧端着温热药汤,红着眼眶低声劝慰,言语已然哽咽:“娘娘,您再这样熬下去,身子定会垮掉。北境战况僵持,可暂时无大败,您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无大败,便是死伤无数。”
柳婉珺声音轻弱沙哑,气息虚浮,指尖死死攥紧腕间白玉镯,“我知他带伤硬战,知他身陷重围,知他此刻还在血泊之中厮杀。”
她通透敏感,心思细腻,哪怕远隔千里,也能猜透那人隐忍孤硬的性子。
他从不会将狼狈伤痛直白示人,只会独自扛下所有刀枪剑戟、血污伤痕。
就在殿内寂静无声之时,殿外内侍轻步入内,垂首恭敬禀报:“娘娘,柳大人宫外求见。大人奉皇城夜间通行令牌,深夜入宫,此刻已在殿外廊下等候。”
柳婉珺微微一怔,纤长睫毛轻颤。
柳卿尘。
兄长素来沉稳克制、作息规整,若非紧要大事,绝不会深夜踏入宫禁,更不会四更寒夜,前来后宫。
心底骤然一沉,一股不祥预感漫上心头。
“快,请兄长入内。”
她下意识攥紧衣料,指节泛白,苍白面容更无半点血色。
片刻,清瘦素白的身影踏入殿门。
柳卿尘一身素色棉麻常服,衣不染尘,眉眼清冷隽秀,眼下浓重青黑难掩,面色带着连日操劳的苍白倦意。他今夜本于府中整理粮草账册,北境暗卫加急密报送入,纸上短短数语,写尽帝王惨烈重伤、三国合围、血战僵持。
他知晓自家妹妹心思纯粹、痴情执拗,必定整夜不眠、忧思成疾。
纵然不愿让她触碰血腥凶险、沾染朝堂沉重,可手足血亲,终究放心不下。
更何况,当今帝王,是他妹妹放在心尖、以命祈安的人。
殿门闭合,隔绝宫外寒凉夜风。
白檀香烟袅袅,静姝殿内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