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卿尘立于殿中,目光落在榻上孱弱单薄的妹妹身上,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自幼体弱、心思敏感,一生所求不过安稳清净,如今却要为远在沙场的帝王,熬过无数无眠长夜,受尽相思煎熬、惶然折磨。
“兄长。”
柳婉珺率先开口,声音轻颤,直白道出心底惶恐:“北境……是不是出事了?他是不是伤得很重?”
她太过通透,一眼便看穿兄长深夜入宫的来意。
柳卿尘沉默片刻,没有隐瞒,也没有直白剖开最惨烈的血腥,语气清冷平缓,克制而稳重:
“北境僵持,昨夜至今,血战未歇。”
“陛下重伤,肩中箭、腰受刀、内腑震伤,昨夜三更至今,带伤立于军阵最前,硬抗三国联军。”
直白、冷静、毫无修饰。
每一字,都精准戳中柳婉珺心口软肋。
她身子微微一晃,指尖骤然失力,暖炉从掌心滑落,轻砸在锦毯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苍白面容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唇瓣失红,眼底水光骤然泛滥。
虽早有预感,可亲口听见,仍旧痛得心口抽缩、窒息发闷。
“重伤……”她低声呢喃,嗓音破碎,“他又瞒我,信上只写轻伤,只写无碍……”
“他素来隐忍,不愿深宫之人忧心断肠。”柳卿尘语气淡淡,清冷眸底藏着无奈,“帝王傲骨,从不示弱。纵使满身血痕,也要笔墨温存,安抚于你。”
他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暗沉天幕,语声沉静稳妥:“我今夜入宫,不是为告知你凶险,徒增你悲痛。我只是来告诉你——后方安稳,朝堂无乱,粮草军械连夜北上,暗卫死守帝王身侧。”
“我压世家、稳京都、控流言,扫清一切内患。他在关外浴血,我在关内守土。”
柳卿尘侧首,看向眼眶泛红、强忍泪水的妹妹,清冷语气添了一丝温和:
“婉珺,你不必惶恐,不必绝望。”
“我今日来,只为一句话。”
“有我在,京都不乱;有他在,边关不破。”
“你只需守好自身,静心等候。莫要过度伤身,莫要彻夜不眠。你的平安,是他在战场上唯一的心安。”
柳婉珺垂眸,滚烫泪水无声砸落,浸透素白衣襟。
她知晓兄长本事,知晓他谋算无双、沉稳可靠,有他坐镇京都,后方绝不会生乱。
可理智安稳,抵不过情深惶恐。
她能压住咳喘,能压住悲声,却压不住那颗为他悬起、日夜煎熬的心。
“兄长,我不求他百战百胜。”
她抬头,水光朦胧,声音轻而执拗,字字泣血。
“我只求他活着。”
“哪怕满身伤痕,哪怕狼狈归京,哪怕此战无功。”
“我只要他平安归来。”
柳卿尘望着妹妹孱弱悲戚的模样,清冷眉眼微微松动,轻轻颔首。
“我明白。”
“我向你许诺。”
“我会调遣最精锐暗卫、最快军医、最足物资奔赴北境。”
“我倾尽京都之力,保长孙明歌,平安生还。”
夜风穿窗,烛火摇曳。
深宫之内,兄妹二人静立窗前,同望北方。
一人执掌朝堂,稳住万里京华;一人静坐深宫,死守一腔相思。
他们隔着千里山河,默默守护着漠北荒原上、浴血不倒的那抹猩红孤影。
漠北荒原,五更霜寒。
天边隐隐泛起一线灰白微光,长夜将近破晓。
满地血色凝结成暗沉冰痕,尸骸覆上薄薄寒霜。
血战整整两个时辰,大胤将士死伤逾两万,联军伤亡更是三倍有余。
赵国盾兵锐气耗尽,萧屹不得已下令暂缓推进;宋国箭矢近乎枯竭,沈知瑜收束箭阵,不再盲射消耗;蛮族铁骑折损惨重,莫顿满面戾气,被迫鸣金收兵。
漫天厮杀,缓缓停歇。
狂风渐弱,天色微明。
高坡石台,四人默然离散。
赵灵珩离去之前,最后一眼望向那抹倚靠残剑、屹立不倒的银甲身影,眸底傲慢尽数褪去,只剩复杂凝重。
苏绾柔轻拂衣袖,低声留下一句评判,随风散入霜风:
“乱世枭雄,铁血帝王。”
萧屹、沈知瑜不再轻视,眼底只剩深深忌惮。
今夜一战,列国权贵彻底明白。
大胤,不可辱。
长孙明歌,不可轻。
荒原中央,血色冻土之上。
长孙明歌松开紧握剑柄的手,手臂无力垂落,周身伤口冻得发麻,冰冷刺骨。他仰头望向微白天际,浑浊视线里,仿佛看见千里之外、深宫一盏摇曳灯火。
薄唇微动,沙哑无声。
婉珺。
天快亮了。
我答应你,活着回去。
霜落荒原,血染山河。
一边京都深宫,手足相守,含泪祈安;
一边漠北寒野,孤身浴血,铁血守城。
一夜霜寒,两处牵挂。
而这场牵动四国、撕裂北疆的惨烈血战,远未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