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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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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四年·血笺

漠北五更,破晓霜白。

长夜终尽,一线灰白天光破开沉沉天幕,清冷落满满目疮痍的戈壁。遍地血水经夜风冻结,凝成暗红坚硬血壳,碎甲、断戈、枯骨掩埋在寒霜之下,荒原死寂无声,只剩风吹残破战旗,发出嘶哑破碎的猎猎声响。

三方联军尽数后撤,收兵归营。

赵国盾兵卸甲休整,满地铁盾歪斜堆叠,昨夜硬撼大胤军阵,折损兵士近万,甲刃残破、士卒疲敝。萧屹立于赵军高岗,望着下方死寂的大胤主营,墨黑重甲染着风沙尘土,刚毅面容沉凝如水。

身侧副将低声禀报:“将军,昨夜一战,我军盾阵被撕开三道缺口,精锐戈兵死伤四千有余。大胤士卒明明疲累重伤,战意却分毫未减,实在匪夷所思。”

萧屹默然颔首,目光死死锁定那道依旧伫立在军营正中的银甲人影。

破晓微光落在长孙明歌身上,破碎猩红披风冻得发硬,满身血污凝结成暗沉色块,他身形摇晃,依靠剑身勉强支撑,从头到脚,无一处完好。

“匪夷所思?”萧屹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沉重,“是我等先前太过浅薄。”

“此人不要命、不畏死、傲骨刻入骨血。大胤以边陲一隅之地,能硬扛三国联军,绝非侥幸。”

他征战半生,阅君无数,骄奢者、懦弱者、阴狠者比比皆是,唯独未曾见过这般以肉身铸长城、以骨血守山河的帝王。

不儒雅、不温润、戾气满身、杀伐深重,却偏偏拥有最纯粹、最撼人心魄的家国血性。

不远处,宋国驻营高台。

沈知瑜收卷军械簿册,清瘦指尖还残留弓弦冷凉,眼底淡漠彻底褪去,覆满深沉忌惮。昨夜他布下天□□网,漫天流箭封死所有突围去路,本以为可轻易碾压残军,到头来,宋国弓弩手损耗过半,箭库近乎枯竭。

“大人。”参军躬身请示,“是否今日再度排布箭阵,配合蛮族二次强攻?”

“不必。”沈知瑜淡淡摇头,目光望向大胤军营,“暂缓攻势。”

“昨夜血战,大胤军心鼎盛,帝王血性撼人,此刻强攻,徒增我军伤亡。”

他精通谋算,最懂审时度势。如今长孙明歌虽重伤濒死,却依旧稳住军心,此刻的大胤,是一柄绷紧的寒刃,硬碰只会反噬自身。

高台一隅,两位异国公主静立临风。

赵灵珩褪去一身冷傲锋芒,墨色发丝被晨风吹乱,凤眸凝着那抹孤绝身影,心绪复杂难辨。从前她鄙夷他出身、厌恶他嗜杀,可亲眼见过他血染征衣、死战不退,那份根深蒂固的轻视,早已碎裂殆尽。

“他明明可以保全自身。”赵灵珩轻声呢喃,“为何非要以重伤之躯,挡万千兵马?”

身侧苏绾柔素衣沾霜,眉眼清冷柔和,素来崇尚文雅礼制的她,此刻望着遍地尸骸,轻叹一声:

“因为他是君王。”

“君王守山河,从无退路。”

二人并肩而立,不再言语。

风吹荒原,四人心底达成共识。

此一战,无人再敢轻视长孙明歌,无人再敢小觑大胤。

大胤主营帐,寒气侵骨。

军医拆解下长孙明歌破碎的甲胄,绷带一层层解开,旧伤溃烂、新伤叠加,皮肉翻卷,血痕纵横交错。肩头箭伤撕裂扩大,后腰刀伤深可见骨,胸口密布青紫淤血,是昨夜狼牙重杵重击留下的痕迹。

药草滚烫,烈酒刺骨。

烈酒擦洗伤口之时,灼烧剧痛钻透皮肉,直抵骨髓。长孙明歌脊背紧绷,指节死死攥紧床沿,骨节泛白,指尖深陷木质,却自始至终,未发一声痛吟。

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混着未干血污,在苍白面容上划出斑驳痕迹。漆黑眼眸半阖,眼底血色浓重,浑身冰冷颤抖,唯有心脏跳动,执拗而滚烫。

“陛下,伤口溃烂严重,内伤伤及肺腑,万万不可再动武、不可再动情。”军医跪地叩首,语气惶恐恳切,“至少静养七日,否则伤口崩裂、积血入腑,神仙难救。”

长孙明歌缓了许久,才勉强调匀紊乱呼吸,沙哑吐出一字:“墨。”

内侍会意,连忙取来纸笔。

寒帐萧瑟,炭火微弱,墨汁在低温下渐渐凝涩。他不顾军医阻拦,强撑着坐起身,左手吃力执起狼毫,右手重伤无力,肩背每动一下,便是撕裂剧痛。

笔尖蘸墨,一滴温热暗红血珠,悄无声息从指尖伤口滑落,坠落在雪白素笺之上。

晕开一朵暗沉妖冶的血花。

他没有擦拭,任由血痕留在纸间,一笔一顿,落笔缓慢沉重,字迹清瘦颤抖,是耗尽半条性命写下的家书。

末致婉珺:

破晓霜白,血战暂歇。

昨夜刀斧加身,万军围杀,我数次濒死,皆咬牙撑过。此地荒寒,尸骨遍野,列国冷眼,蛮夷嗜血,世人皆盼我亡。

唯念你深宫一盏灯火,为我长明,我便不敢倒下。

指尖流血,染此素笺,非是刻意矫情,只想让你知:沙场凶险,伤痕累累,我未曾骗你,亦未曾负你。

赵宋将军、异国公主,皆冷眼观我浴血。他们厌我杀伐,鄙我出身,我皆不在乎。

天下人如何待我,我无所谓。

我只求深宫之人,安好无忧,岁岁无疾。

我身染血疾,满身疮痍,然心口滚烫,执念不改。待我伤势稍愈,必破联军,踏平漠北。

婉珺,勿哭,勿忧,勿为我彻夜伤身。

等我。

明歌血书

字字沉重,句句带伤。

一纸素笺,一滴鲜血,满纸风霜思念。

他吹干墨迹,将这张染血信纸单独封入暗红色秘函,反复摩挲封口,眼底是沙场杀伐之外,仅存的柔软。

“八百里加急,优先传送。”他嗓音嘶哑破碎,“亲手交到她手里,不许任何人截留,不许任何人涂改。”

暗卫跪地接过密函,见那纸角暗红血痕,鼻尖酸涩,垂首沉声应命,转身踏入破晓寒风,快马奔赴京都。

长孙明歌靠在软垫之上,缓缓阖上眼眸。

帐外风鸣萧瑟,帐内药味苦涩。

他满身伤痛,疲惫到极致,意识沉沉涣散,昏睡前,脑海之中,唯有一抹素白身影。

婉珺。

等我归京。

京都,凤栖宫,辰时晨光。

霜雾散尽,朝阳爬上宫墙,金色柔光洒落庭院枯梅,枝桠覆霜,清冷雅致。

静姝殿内暖意融融,白檀香烟袅袅不散。柳卿尘尚未离宫,一身素色常服,静立窗边,身姿清挺清冷。

昨夜四更,他坦白北境惨状,本就孱弱的妹妹强忍泪水,无声隐忍至天光微亮,没有大哭失态,没有崩溃失态,只是安静垂眸,一遍遍抚摸腕间白玉镯,静默遥望北方。

这份克制深情,远比痛哭流涕,更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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