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可好些?”柳卿尘侧首,语气褪去朝堂冷硬,添了几分兄长独有的温和,“我已吩咐太医院,送来固本滋补的汤药,每日按时服用,不可懈怠。”
柳婉珺微微颔首,面色依旧惨白,眼下青灰浓重,一夜未眠让她气息虚浮,连抬手都透着无力:“我无事,劳兄长挂心。”
她声音轻浅,平静得过分,像是把所有惶恐、悲痛、思念全部压在心底,强行隐忍克制。
柳卿尘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心微蹙。
他太了解自家妹妹,越是安静,越是痛到极致。
“北境暂时停火,联军休整,短时间内不会再度开战。”柳卿尘放缓语气,轻声安抚,“我已调拨两千精锐暗卫奔赴帝王主营,贴身护卫,绝不让他再陷入昨夜那般绝境。”
“嗯。”柳婉珺低低应下,眸光依旧凝望着北方天际。
只要一日未见他平安书信,她的心,便一日无法落地。
无忧端来温热早膳,膳食精致,却无人有心思下咽。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燃尽的细微噼啪声。
正当此时,殿外暗卫风尘仆仆,单膝跪地,周身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寒霜与尘土,双手高举暗红色密函:
“娘娘,北境加急密函,陛下亲笔手书。”
柳婉珺身子骤然一僵,心口猛地一跳。
她指尖发颤,连起身都有些不稳,无忧连忙上前搀扶。她缓步走上前,颤抖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密函。
封函粗糙,纸角微凉,还残留着漠北荒原的凛冽寒气。
柳卿尘下意识看向信封,眸底微凝。
寻常家书,皆用素色封纸,唯有帝王重伤、紧急密报,才会使用暗红秘函。
不祥之感,骤然漫上心头。
柳婉珺指尖微动,缓缓拆开信封。
雪白信纸平铺展开,一行行清瘦颤抖的字迹映入眼帘,笔墨干涩,落笔无力,每一笔都藏着难以掩饰的伤痛。
目光流转,直至纸尾。
一滴暗红血痕,凝固在白纸左下角,刺眼、猩红、触目惊心。
那是他指尖伤口滴落的鲜血,是漠北风霜、刀兵伤痕,是少年帝王浴血沙场、用残损之手写下的思念。
一瞬之间,隐忍多时的情绪轰然崩塌。
她死死攥紧信纸,指节用力泛白,单薄肩头剧烈颤抖,温热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纸页之上,晕开浅浅墨痕。
她不哭则已,一哭无声。
没有呜咽,没有哀嚎,只是安静垂泪,脊背微微弓起,苍白唇瓣死死抿紧,压抑着撕心裂肺的悲痛。
昨夜他流血厮杀,她深宫祈福;
今夜他滴血写书,她含泪读信。
一纸血笺,隔尽千里关山。
他说:天下人如何待我,我无所谓。
他说:唯求你,安好无忧。
世人厌他、敌他、伐他、轻他。
唯有她,懂他隐忍,疼他伤痕,惜他傲骨。
“他在疼……”
柳婉珺声音破碎沙哑,泪水不断坠落,浸透素笺,“兄长,他很疼。”
短短五字,哽咽难言,字字泣血。
她能透过一纸血书,看见漠北寒帐里满身伤痕的少年,看见他强忍剧痛、颤抖执笔的模样,看见他血染甲胄、孤身抗万军的孤绝。
柳卿尘静静站在身后,清冷眸底掠过一抹酸涩。
他从未见过素来温顺恬淡、情绪浅淡的妹妹,哭得这般克制又破碎。
没有劝慰的空话,没有敷衍的安抚。
他缓步上前,轻轻抬手,拢住妹妹颤抖的肩头,声音低沉温和,是身为兄长最郑重的庇护:
“我在这里。”
“我护你,护京都,护他。”
朝阳透过窗棂,洒落殿内,照亮纸上斑驳泪痕、暗红血痕。
一纸血笺,两处相思。
深宫女子含泪垂眸,小心翼翼将染血信纸贴身收好,妥帖放入心口。
就像,护住那远在漠北、满身伤痕、拼死护她的少年帝王。
漠北蛮族主营,戾气滔天。
莫顿砸碎案上酒坛,酒水混着碎瓷四溅,粗野面容布满狰狞戾气。昨夜一战,联军死伤惨重,耗费粮草军械无数,到头来,非但没能斩杀长孙明歌,反倒让大胤军稳住防线,甚至震彻列国。
“一群废物!”
莫顿咬牙嘶吼,青筋暴起,“萧屹死板、沈知瑜怯懦!两国坐拥精兵,竟拿不下一个重伤幼帝!”
身旁蛮族副将垂首不敢言语。
高台之上,赵宋四人默然复盘昨夜战局,无人争辩,无人反驳。
他们不得不承认。
这一场血战,输的,是三国联军。
赢的,是满身疮痍、孤立无援的大胤,是那个被天下轻视、血染荒原的少年帝王。
寒风吹过四国军营,吹过千里山河。
一边深宫落泪,血笺藏心;
一边荒原养伤,执念入骨;
一边列国蛰伏,暗筹杀机。
硝烟未散,仇恨未消。
这场北疆血战,博弈仍在继续。
而那一张染满鲜血与泪水的素笺,横跨千里风霜,串联起君王与妃嫔、沙场与深宫、铁血与温柔。
山河漫漫,烽烟不息。
我以血书寄相思,你以泪水赴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