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四年·寂伐
漠北暮色沉垂,残阳碎血,染红整片苍凉戈壁。
天地之间静得诡异,联军营帐炊烟寥寥,无风无响,唯有远处沙丘暗潮涌动。莫顿刻意下令,蛮族铁骑尽数裹紧马蹄,铁甲禁声,弯刀入鞘,数万兵马借着昏沉暮色,悄无声息绕至大胤后营外侧。
夜色未至,杀机已藏。
赵国军营高岗之上,萧屹凭栏而立,墨甲覆身,眸光冷沉地眺望那支潜行的蛮族兵马。身侧副将低声请示:“将军,蛮族绕后偷袭,我军是否出兵牵制?”
“不必。”
萧屹指尖按住腰间刀柄,语气淡漠坚硬:“事前结盟,本就是利益捆绑。莫顿偏执暴戾,执意独断强攻,便让他自食恶果。”
“我们只需守住防线,冷眼观战。今夜无论胜负,赵军绝不掺和。”
他看得透彻,昨夜血战之后,大胤军韧性骇人,长孙明歌更是难啃的硬骨。蛮夷贪功冒进,此番偷袭若是惨败,联军士气必将彻底溃散,于赵国而言,反而是一桩好事。
不远处宋国沟壑军寨,暮色笼罩营帐。
沈知瑜立于箭楼之上,素银软甲被落日镀上一层冷光。他手持单筒望镜,清晰窥见蛮族排布的偷袭阵型,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嗤。
“单于急于求成,终究是一介莽夫。”
参军站在身后,低声询问:“大人,我们是否点燃烽火,提醒大胤?”
“不可。”沈知瑜缓缓摇头,眸光清冷,“我宋国中立观望,不援蛮夷,不助大胤。”
“让他们厮杀。耗光蛮夷兵力,磨平大胤锐气,于我大宋,最为有利。”
二人心思一致,赵宋按兵不动,彻底作壁上观。
观战高台,晚风微凉。
赵灵珩负手静立,墨色衣带随晚风轻扬,凤眸遥遥望向潜行的蛮族铁骑。她看清莫顿的算计,也看清大胤后营单薄的防守,指尖无意识攥紧。
从前盼他落败,如今心绪纷乱。
她依旧不喜长孙明歌满身戾气、杀伐过重,却再也无法冷眼漠视他的生死。
“蛮族兵力,胜于昨夜。”赵灵珩轻声开口,语气晦涩不明,“后营薄弱,若是被破,主营必乱。”
身侧苏绾柔垂眸望着脚下黄沙,素白衣袖拢住微凉指尖,语调清淡:“命数而已。君王铁血,本就要死于沙场、葬于山河。”
话虽冷淡,目光却牢牢锁住那座安静的大胤军营,未曾移开半分。
两位异国公主,依旧无半分好感、无一丝倾慕,只是褪去轻蔑,多了几分旁观者复杂的凝重。
四国荒原,三方沉默,一方蓄杀。
大胤主营帐,暮色入帘。
帐内炭火温煦,药香清淡。长孙明歌褪去沉重战甲,身着素色里衣,肩头、后腰缠绕的雪白绷带依旧隐隐渗红。他没有卧床休养,披着一件玄色外袍,独坐案前,指尖按压铺开的后营地形图。
面色苍白失血,眉眼清冷覆霜,哪怕满身重伤,思路依旧清晰缜密。
“斥候来报,蛮族三万铁骑,绕西侧浅滩,拟从后营薄弱处突袭。”亲兵单膝跪地,低声禀报,“赵宋两军全程不动,无任何出兵干预迹象。”
长孙明歌淡淡颔首,漆黑眸底无波澜,似是早已预料。
“萧屹求稳,不愿损耗兵力;沈知瑜善谋,坐山观虎斗。”他嗓音沙哑低沉,语气冷静通透,“二人皆是聪明人,不会为莫顿的暴戾,搭上本国精锐。”
列国人心,各有算计,他看得一清二楚。
“传令。”他抬手,指尖落在地形图的沟壑暗渠之上,“抽调一千长枪兵,暗藏后营荒草;五百弓弩手埋伏两侧沙丘;剩余近卫铁骑,隐匿主营后方。”
“放开外围防线,诱敌深入。”
“今夜,不留活口。”
短短六字,冷冽如霜,杀伐尽露。
他知晓莫顿急于斩杀自己、挽回颜面,便索性顺水推舟。赵宋冷眼旁观也好、列国漠然无视也罢,今夜,他要凭一己残军,碾碎蛮夷野心。
处理完军务,帐内重归寂静。
他抬手,从衣襟心口处,取出那枚被反复摩挲、边角温润的白玉镯碎片——是从前赠予柳婉珺的零碎玉料,战乱之中随身携带。
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玉面,脑海浮现深宫那抹素白柔弱的身影。
昨日血书寄出,此刻的她,想必又红了眼眶、默默垂泪。
他提笔,于空白素笺之上,写下简短几行小字,不作家书、不谈战事,唯有藏于心底的温柔惦念。
寄婉珺:
今夜无风,荒原寂冷。
蛮族独来,列国旁观,我已布防,不必忧恐。
你在深宫,安守晨昏,养好病身,静待归期。
世间纷争、列国博弈、沙场血骨,皆与你无关。
我挡万千风霜,护你一世安然。
笔墨清淡,无一滴血迹,无半句惨烈。
他不愿再用血书惊扰她,只想给她一纸安宁,让她不必再为他惶恐心碎。
封好信纸,交由暗卫加急送离。
暮色彻底暗沉,黑夜吞噬荒原。
千里京华,凤栖宫静姝殿。
夜色温柔,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灯火铺满青砖石地。庭院之中,枯梅覆霜,晚风轻拂枝桠,簌簌作响。
柳婉珺身着素白襦裙,静坐佛前,案上摆放檀香、经书,烛火摇曳,光影落在她苍白清丽的侧脸。
她听从柳卿尘叮嘱,不再彻夜枯坐、伤身悲戚。白日按时服药、静心休养,夜幕降临,便抄录经书,为漠北之人祈福平安。
一笔一画,字迹温婉清秀,墨色工整,字字皆是虔诚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