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四年·逢霜
暮春时节,皇城暖风缱绻,宫道两侧海棠开得繁盛,粉白花瓣随风飘落,铺满青石长阶。
大胤后宫规制森严,泠月宫、纤云殿皆坐落于后宫西北角,偏僻清静,殿宇简约无华,无珍奇摆件、无奢华仪仗,完全算不上宠妃居所,更似雅致囚笼。
圣旨颁布第二日,新封安妃赵灵珩、良妃苏绾柔,依后宫礼制,梳洗规整,前往凤栖宫觐见中宫皇后柳婉珺。
二人皆着浅色系宫装,不簪金翠、不饰珠玉,素衣敛容,刻意压下所有往日金枝傲骨。
赵灵珩一身烟青色软缎宫装,长发仅用一支素银簪束起,眉眼低垂,面色恬淡,褪去从前赵国公主的冷艳高傲,看上去沉静安分,温顺无害。袖口内侧,那枚墨玉毒瓶紧贴皮肉,冰凉触感时刻提醒她亡国之恨、弑后之谋。
苏绾柔身着月白色罗裙,裙摆素雅无纹,青丝简单挽成垂云髻,眉目清淡温婉,江南文人风骨犹存,神色平和淡然,看不出半分家国覆灭的悲戚与恨意。她指尖暗藏数种草药图谱,昨夜入殿之后,便已悄然梳理后宫草木、太医院药材,默默为日后配毒遮掩做足筹备。
一前一后,步履轻缓,穿行在烂漫花海之中。
明媚春光落在二人身上,却暖不透骨血里的寒凉恨意。
一路行至凤栖宫静姝殿。
殿外白檀轻绕,庭中草木青葱,没有后宫别处的繁闹奢靡,唯有一派清净柔和。此处是皇城最安稳纯粹的地方,也是两位亡国女子最痛恨、最想要摧毁的温柔巢穴。
内侍通传,二人垂首入殿,身姿恭谨,行后宫大礼。
“臣妾赵氏、苏氏,拜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两声柔婉的请安声,语气谦卑,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柳婉珺斜倚软榻,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狐裘,久病孱弱的面色透出一丝浅淡血色。她听闻声响,缓缓抬眸,澄澈温润的眸光落在二人身上,眼底无审视、无戒备,唯有纯粹的怜悯与温和。
她素来心软良善,知晓二人亡国飘零、无依无靠,身居深宫亦是身不由己,心底只剩疼惜,全然看不出低垂眉眼之下的阴狠算计。
“起身吧。”
她声音轻柔,气息偏弱,没有中宫皇后的威严压迫,温和得如同春日微风。
“往后同在后宫,不必多礼。”
她抬手示意一旁宫人赐座,待人平等宽厚,哪怕知晓二人曾是敌国公主、曾冷眼敌视自己的夫君,也未曾有过半分疏离苛责。
赵灵珩缓缓直起身,视线极轻地扫过柳婉珺。
眼前女子身形单薄,唇色偏淡,眉眼干净纯粹,柔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肌肤是常年服药静养的苍白,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当真如母后所言,身有旧疾、体虚难愈。
就是这样一位不染尘埃、纯白无害的皇后,坐拥大胤中宫,被长孙明歌捧在心尖,安稳无忧。
而她,国破人亡,母后殉葬,宗族屠戮,终生囚于深宫。
不公之感,翻涌心底,恨意悄然噬骨。
赵灵珩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厉阴翳,语气温顺:“多谢娘娘体恤。”
身侧苏绾柔亦是抬眸一瞥,目光冷静克制,细细打量这位传闻之中被帝王珍视、体弱善良的皇后。
她看清柳婉珺咳喘时细微颤抖的肩头,看清她指尖泛白的薄凉肤色,看清殿内随处摆放的温补药材。
心底已有定论:此人体虚气弱,肌理亏虚,旧毒潜藏,最易下药侵蚀。
她唇角维持一抹浅淡无害的笑意,温声附和:“娘娘仁德宽厚,臣妾惶恐感激。”
二人一冷一静,一□□一筹谋,配合得天衣无缝。
坐在主位的柳婉珺,毫无察觉这场无声打量,还在轻声宽慰:
“你们二人远离故土,孤身入京,往后便安心居于宫中。”
“陛下严明,后宫清净,我亦不会苛待于人。”
“若是居所不便、吃穿短缺,皆可直言告知宫人,不必拘谨。”
字字善良,句句温柔。
她亲手给仇人悲悯,亲手赠予仇人安稳居所,亲手为自己埋下无解祸根。
殿外长廊,甲靴踏地,声响冷冽干脆。
长孙明歌一身玄色常服,孤身踏入静姝殿。
他处理完朝堂政务,特意赶来此处。从始至终,他从未信任这两位敌国余孽,今日特意前来,便是要亲自坐镇,提防二人暗藏祸心、暗害婉珺。
男人周身裹挟着常年征战的凛冽寒气,龙章凤姿,气场压迫逼人。漆黑眼眸淡漠扫过起身行礼的两位妃嫔,眸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记得漠北高台之上,二人冷眼旁观他浴血厮杀;记得赵灵珩的高傲鄙夷,记得苏绾柔的漠然轻视;记得南下灭国之时,两国将士的拼死反抗。
往日恩怨,他分毫未忘。
“免礼。”
淡漠二字,无半分情绪,听不出恩宠,只剩疏离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