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四年·温尘
盛夏流火,宫城梧桐繁茂,层层叠叠的碧叶遮住灼人烈日,给深宫覆上一层阴凉。
长乐宫落成不过旬月,殿内陈设素雅端庄,无奢华金器,无艳丽绸缎,全然贴合秦令仪温润恬淡的性子。
自入宫那日跪拜谢恩之后,秦令仪恪守本分,谨守礼制。她从不会刻意讨好帝王,亦不会依仗贵妃位份张扬跋扈,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整理衣饰,去往凤栖宫给柳婉珺请安。
彼时凤栖宫静姝殿,窗门半敞,清风穿堂,裹挟着殿内清淡草木熏香。
柳婉珺半倚在软凉席上,一身素色纱衣,乌发松松挽起,鬓边垂落几缕碎发。入夏之后暑气潮湿,她肺腑旧疾偶有反复,时常慵懒乏力,连抬手翻书都觉得疲累。
秦令仪轻步入殿,裙摆落地无声,规规矩矩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起身吧。”柳婉珺声音轻软,眉宇含着浅淡倦意,“天热,不必日日过来请安,留在自己殿中纳凉便可。”
“娘娘温柔宽和,于臣妾有成全大恩。”秦令仪直起身,目光落在女子苍白清瘦的脸颊上,眼底掠过一丝忧心,“臣妾无事,过来陪娘娘静坐片刻,也好解娘娘烦闷。”
她心思通透,入宫这些时日,看得明白这深宫冷暖。
长孙明歌从未踏足过长乐宫半分。
哪怕她位份尊贵、家世显赫,哪怕她倾心爱慕多年,这位一统山河的铁血帝王,眼底、心间,自始至终唯有凤栖宫这一人。
他会陪柳婉珺庭院纳凉,会亲手为她拢好薄衫,会耐心听她轻声絮语,会将世间所有温柔,尽数赠予这位体弱的中宫皇后。
秦令仪从不嫉妒,亦无半分怨怼。
她感念皇后大度成全,感恩她不曾苛待、不曾设防,只愿安安分分守在身侧,做这深宫之中,最安分、最忠心的妹妹。
殿内宫人奉上新沏的凉茶,茶汤清透,是苏绾柔前几日特意送来的荷露茶。茶味清甜微凉,入口甘醇,无人知晓茶水之中,掺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毒粉末。
柳婉珺习惯性抬手,正要执盏饮茶。
身侧秦令仪微微出声劝阻,语气温和:“娘娘,您肺腑虚寒,夏日不宜多饮凉茶。”
她伸手拦住玉盏,亲自换了一盏温热的蜜水,递到柳婉珺手中:“温蜜润燥,最适合娘娘体质。”
柳婉珺微微一怔,随即柔和浅笑:“有劳妹妹费心。”
这是入宫以来,第一次有人刻意留意她的体质忌讳。
太医院日日诊脉,例行开具温补汤药;长孙明歌百般呵护,事事为她周全;可唯有心思细腻的秦令仪,能察觉她畏寒、忌凉、不耐暑湿的细微毛病。
秦令仪垂眸,看着女子纤细单薄、毫无血色的指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入宫短短时日,她清晰察觉,这位看似只是常年体虚的皇后,身子衰败得太快。
明明春日尚且气色温润,入夏之后,却时常倦怠嗜睡、气短咳喘,肤色一日比一日惨白,连唇角那一点浅淡血色,也渐渐褪得干净。
她私下悄悄询问过太医院医官,得到的答案永远一致:皇后乃是幼时寒毒残留,气血亏虚,旧疾缠绵,只需静养温补,便无大碍。
医官言辞规整,脉象记录完好,汤药从无差错。
可秦令仪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莫名不安。
她不懂高深医术,却看得懂人的气色精神。
柳婉珺的虚弱,不似寻常旧疾,更像是无形之中,被什么东西缓慢抽走了生气。
只是这话无凭无据,她不敢妄言,唯恐惊扰皇后心绪,唯恐招惹帝王猜忌。
她只能默默记在心底,加倍小心翼翼照料。
换去寒凉茶水,撤下生冷吃食,遣走殿内过于浓烈的香薰,只留下最清淡的白檀。
她能做的,唯有这些细碎微薄的守护。
日暮时分,残阳染红宫墙。
长孙明歌处理完朝堂公务,踏着暮色走入长信宫。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便看见软榻之上相依静坐的两人。
柳婉珺靠在秦令仪肩头,眉眼轻阖,呼吸匀净,已然浅浅睡去。夕阳柔光落在她苍白恬静的侧脸,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秦令仪坐姿端正,一动不动,刻意放轻呼吸,生怕惊扰身侧之人安眠。
见帝王入内,她小心翼翼直起身,屈膝欲行礼,却被长孙明歌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
男人声音低沉,刻意压下音量,目光牢牢锁在熟睡的柳婉珺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怜惜。
“她今日身子如何?”
“回陛下,娘娘白日精神尚可,只是入暮之后极易疲乏,偶有轻咳。”秦令仪据实回禀,言语诚恳,“臣妾斗胆直言,娘娘体质过虚,汤药常年不断,却不见根本性好转,臣妾心中难免担忧。”
长孙明歌指尖微顿,漆黑眸底掠过一抹沉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婉珺的身体。
自年少相识,她便体弱多病,建安年间沾染贾氏下毒暗疾,这些年靠着名贵药材、精心静养,勉强稳住身子。
太医院所有医官轮番诊治,药方从未出错,脉象平稳无凶险,一切都合乎旧疾规律。
他查遍太医院药材,排查过长信宫宫人,盯紧过殿内熏香茶水,从未查到半分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