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年·赠书

春末风柔，皇城杨花漫天纷飞，如雪扑落朱墙琉璃。

凤栖宫静姝殿内，熏香清淡，笔墨留香。柳婉珺花费半月有余，终是将毕生零散诗作尽数整理、誊抄、归类。厚厚一摞宣纸整齐叠放，字迹清瘦娟秀，笔锋温软，字字皆是她半生心境。

《明哲诗集》分三卷：卷一·庭霜，写年少柳府、檐下雪梅、懵懂光阴；卷二·宫尘，写入宫孤寂、檐下听雨、深宫流年；卷三·山河，写遥望烽火、家国安定、人间清平。

无华丽辞藻，无磅礴豪言。

只有一个体弱温柔女子，安静落笔，写尽人间温柔、心底澄澈。

连日伏案誊抄，她本就亏虚的身子愈发吃力。指尖时常泛凉发颤，脖颈酸胀，每书写片刻，便要按住胸口低低咳喘两声。白皙指腹沾着淡淡的墨痕，衬得肌肤薄如蝉翼。

秦令仪日日伴在身侧，替她裁纸、研墨、收拢散乱诗稿，看着她强忍倦意、执着誊抄的模样，心底酸涩难言。

她看得明白，皇后是在给自己留痕。

这位性情纯粹、心性通透的女子，早已隐约感知天命浅薄，知晓自己留不住漫长岁月，便以笔墨为骨、诗文为魂，悄悄留存这一世温柔。

暮色悄至，晚霞染红山外流云。

长孙明歌卸去龙纹常服，一身素黑锦衫，缓步踏入静姝殿。近来朝政安稳，他刻意压缩公务，将大半黄昏光阴，尽数留给殿中之人。

踏入殿门，便看见窗边伏案的纤细身影。

杨花从半开窗缝飘入，落在她乌黑发间、雪白衣襟，素白飞花、清雅美人、泛黄诗稿，汇成一幅安静又易碎的画。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

垂眸望去，纸上一句短诗，清浅落寞：

“人间风月皆予我，我留清白赠山河。”

心头骤然一紧。

长孙明歌缓缓俯身，温热手掌轻轻覆在她发凉的手背上，压低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怎么又写了一下午？身子受不住。”

柳婉珺闻声抬头，眸底染着淡淡的倦意，唇角却漾开温顺浅笑：“快要整理完了，我想亲手抄一册，赠予陛下。”

她抽出最顶端一本装订整齐的诗集。

封面是素色云纹宣纸，没有鎏金题字，没有华贵装帧，只在封面正中，由她亲笔写下四字——明哲诗集。字迹轻柔，一笔一画，端庄温婉。

“这一本，赠予陛下。”

她将薄册轻轻推入他怀中，指尖微颤，气息轻浅：“笔墨简陋，不成章法。若是往后我不在，陛下翻开这本诗集，便还记得，曾经有一个人，安静爱过你。”

最后一句，极轻、极柔，像风拂过耳畔，转瞬欲散。

长孙明歌怀抱薄薄诗册，指腹摩挲微凉纸面，心口骤然绞痛蔓延。

他抬手，将她轻轻拢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呼吸微沉。

“不许说这种话。”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帝王极少外露的慌乱：“婉珺，我不要念想，不要笔墨。我只要你活着，岁岁年年，留在我身边。”

他坐拥四海九州，手握生杀予夺。

金银山河、奇珍异宝，世间万物尽归他有。

可唯独眼前这一抹温柔，他拼尽全力，也留不住衰败的趋势。

柳婉珺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心跳，温顺闭上眼眸，轻轻颔首：“好。”

她永远顺从他，永远不忍让他难过。

可心底深处，她比谁都清楚。

自己这一具被新旧毒素反复侵蚀的躯壳，撑不到长久之年。

温柔是真，眷恋是真，命薄亦是真。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柳卿尘入宫，带来宫外装订好的精装诗集。

他特意寻京城最顶尖书局，用上好徽墨、柔韧宣纸、暗纹锦缎，亲自监督装订，做出十册精装正本。封面墨竹暗纹，边角温润封蜡，典雅素净，配得上妹妹清雅笔墨。

“我留两册珍藏，一册放置御史府，一册存入皇家藏书楼。”

柳卿尘将精装诗集放在案上，清冷眉眼含着温柔：“余下八册，赠予宫中、留存世家，让世人知晓，我柳氏有女，笔墨清绝，心性纯白。”

他素来淡漠冷硬，唯独对妹妹，极尽温柔偏爱。

柳婉珺看着装帧精美的诗集，眉眼弯弯，心底暖意流淌：“多谢兄长。”

兄妹闲谈之时，宫人缓步入内，呈上一方素雅白玉匣子。

“娘娘，沈尚书府遣人送来礼品，说是春日温补凝霜佩。”

匣内躺着一枚通透羊脂白玉佩，玉身雕刻寒梅一枝，玉质温润，触手生暖。

附带一张素白便签，字迹清丽工整：梅骨耐寒，玉魄凝温，愿娘娘春安，岁岁无疾。——沈清霜

柳婉珺指尖轻抚玉佩，轻声赞叹：“沈小姐蕙质兰心，心性温柔。”

她转头看向身侧兄长，眼底含着浅浅笑意，不点破、不调侃，只悄悄成全。

柳卿尘目光落在那行字迹之上，清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温柔，转瞬便被理智压下。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她素来心细仁善。”

寥寥几字，藏尽克制情愫。

他不敢表露、不敢越界，只能将那一抹名叫清霜的月光，永久封存在心底深处。

此生，他要护柳氏安稳、护妹妹无忧、护朝堂清明。

唯独情爱，只能隐忍、只能克制、只能遥遥相望。

同一时辰，皇宫西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