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云殿、泠月宫,两殿寂静无声。
杨花飘落在冷清宫阶,院内草木虽生,却无半分春意暖意。
苏绾柔手中捧着宫人偷偷抄录的一页诗稿,纸上字迹柔软,正是柳婉珺昨夜赠予帝王的诗句。
“人间风月皆予我,我留清白赠山河。”
她轻声念出,语调清淡,却藏着刺骨凉意。
“清白?”
赵灵珩坐在窗边,指尖捻着一片干枯花瓣,凤眸寒凉如霜:
“她生来清白,生来被爱。”
“有兄长为她刊印诗集,有帝王将她笔墨贴身珍藏,有贵妃俯首照料,有外人遥寄牵挂。”
“这世间所有温柔体面,全都偏袒于她。”
而她们?
一个国破母亡,永世困于深宫;一个故土倾覆,族人埋骨江南。
同样是豆蔻金枝,一个活在暖阳里,一个沉在黑暗中。
落差刺眼,恨意难平。
苏绾柔将诗稿随手扔入炭火盆,白纸遇火,缓缓蜷曲、化为灰烬。
“不必嫉妒。”
她抬眸,望向远处金碧巍峨的长信宫飞檐,语气冷静残忍:
“她现在越是温柔圆满,五年之后,离别便越是痛彻心扉。”
“长孙明歌将诗集贴身珍藏又如何?”
“柳卿尘刊印传世又如何?”
“笔墨留得住,人留不住。”
“十年后秋,梧桐叶落,寒霜覆阶。”
“执笔之人长眠黄土,留一本诗集、满册温柔,供余生之人无尽思念、无尽悔恨。”
赵灵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们不需要刀剑染血,不需要宫廷动乱。
只用一壶慢毒、五年蛰伏,便要碾碎帝王的偏爱、折断兄长的守护、消散这世间唯一的纯白。
殿外杨花纷飞,漫天如雪。
殿内人心阴寒,毒骨深藏。
长乐宫内,秦令仪独坐窗前。
她手中捧着一册简易装订的《明哲诗集》,是皇后亲手赠予她的薄本。
字字温柔,句句通透。
她细细品读,心底满是敬重与疼惜。
她知晓自己无宠,此生唯一所求,便是守好这位给过她善意与成全的皇后。
她日日检查饮食、查验熏香、剔除寒凉,拼尽全力护住她。
可她永远查不出,那潜藏在花草、蜜水、香丸里的无形寒毒。
她能挡人间风霜,挡不住暗处恶意。
日落黄昏,帝王寝宫。
长孙明歌将那一本亲手誊抄、素面无华的《明哲诗集》,放入贴身紫檀木匣。
木匣置于枕边,夜夜相伴。
他指尖一遍遍抚过封面四字,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亦是压不住的惶恐。
他清楚她日渐衰弱,清楚她心底隐晦不安。
可他穷尽手段,终究寻不出病根。
太医院永远平稳的脉象、永远无害的药材、永远干净的宫人。
所有线索完美无瑕,所有人事毫无破绽。
他只能任由时间流逝,眼睁睁看着那一抹纯白,慢慢被无形寒意侵蚀。
夜深露重,月色浸满宫墙。
长信宫灯火温和,女子安静安睡,呼吸轻浅;
御书房孤灯一盏,帝王抚册静坐,满目忧思;
御史府竹影清冷,柳卿尘执笔观月,心念两处;
沈府庭院霜梅含苞,清霜研墨落笔,遥祝安康;
冷宫深处烛火幽寒,两女冷眼相望,静待凋零。
大胤盛世,四海升平。
人人安好,唯毒暗生。
武安五年,春末。
一册诗集留温柔,一身寒毒蚀骨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