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查清朝堂之中贪污纳贿的奸佞,能揪出世家结党营私的暗流,能稳住大胤朝堂所有肮脏权谋。
却偏偏查不透深宫之中,这一场绵延数年的孱弱病痛。
“备车。”
他沉声吩咐,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即刻备齐西域冰莲、深海贝母,连夜送入宫中,交由太医院熬制。”
话音落下,门外小厮躬身来报,递上一方密封木盒。
“大人,沈府遣人送来药材,说是南疆野生川贝,专治肺热咯血,阴凉炮制,温和养肺。”
木盒之中,川贝颗颗饱满圆润,是重金难寻的上等药材。盒底压着一张素白便签,字迹清瘦雅致,落笔克制温柔:夏暑毒热,贝母润肺,愿娘娘安度盛夏,无咳无扰。
依旧是寥寥数语,没有多余寒暄,妥帖周到,分寸恰当。
柳卿尘捏着那张便签,指尖微微用力。
夏风拂动衣袂,他伫立竹下,眉眼清淡柔和。
他不必见面,不必言语,便知晓那人的心意。
沈清霜永远通透善良,感念仁德,心思细腻;而他,永远克制隐忍,将这份朦胧情愫,藏在朝堂公务、家族责任之后,不敢外露分毫。
一笔一字,一药一物,皆是遥遥挂念。
他将木盒亲自封好,命人加急送入长信宫,随后登车入宫。
车马碾过青石板,一路奔赴皇城。
他要去见她,要确认她安好,要亲眼看着她无虞。
哪怕每一次探望,都只能看着她日渐苍白、日渐单薄,无能为力。
夜色沉沉,宫灯次第亮起。
凤栖宫暖意静谧,冰鉴散出薄薄白雾。
柳婉珺半靠在床头,乌发松松挽起,面色依旧泛白。长孙明歌坐在床沿,宽大温热的手掌牢牢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尖一遍遍摩挲她纤细的指节。
白日咳血的消息传来,他当即推掉了夜间所有奏折,寸步不离守在殿中。
他没有厉声质问宫人,没有迁怒太医院。
只是沉默地、安静地守着她,漆黑眼眸里压着浓重的疲惫与惶恐。
他查遍宫中器物,验遍汤药熏香,排查所有近身宫人。
一切干干净净,毫无破绽。
可他心底清楚,这平静之下,藏着一种他抓不住、摸不着的阴寒。
“今夜睡得安稳些。”
他低头,额头轻抵她的额角,嗓音低沉沙哑:“我陪着你。”
柳婉珺温顺点头,轻轻蜷缩身子,靠在他温热的臂弯里。
殿外,柳卿尘静静立在廊下。
他没有入内惊扰,只是隔着一层雕花窗纸,望着里面暖黄灯火、相依的二人。
确定妹妹气息平稳、神色安宁,他才缓缓转身,孤身离开长信宫。
月光洒在他清冷孤寂的背影上,孑然一身,无人相伴。
他牵挂两个人。
一人深宫易碎,一人凡尘清雅。
两样心意,皆藏心底,不得圆满。
夜深人静,宫城寂寂。
长乐宫烛火微暗,秦令仪坐在案前,亲手抄写润肺药方,一笔一划,工整记录,只为往后细细照料,规避所有伤身忌讳。
冷宫深处,烛火幽寒。
赵灵珩与苏绾柔并肩立在窗前,望着整片沉寂的皇城。
热风拂动衣袂,二人神色漠然,眼底无半分温度。
长信宫的灯火温柔缱绻,是盛世最纯粹的暖意。
而她们,站在黑暗角落,冷眼旁观这份圆满,静静等候温柔碎裂的那一日。
暑风燥热,夏木成荫。
武安五年,盛夏。
荷塘花开正好,人间烟火安然。
繁华盛世之下,暗毒无声蔓延,恶意隐秘生长。
一切看似平静无波,唯有暗流,在无人窥见的角落,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