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年·红霜
晚秋将尽,霜风渐凉。
京都一改往日素色肃穆,街巷之间挂满绯红绸缎。沿街木楼檐角系着喜绦,风吹红绸翻飞,漫城皆是温柔暖色。
柳、沈两府大婚,是今岁京城最盛大的喜事。
帝王亲赐婚书,朝野百官庆贺。一户是新晋御史中丞、清正寒门清流;一户是吏部尚书世家、京中名门望族。门第相当,品性相配,世人皆赞天赐良缘、盛世佳偶。
婚期定在霜降吉日。
婚前三日,依大胤礼制,男女双方不可相见。
柳卿尘暂居御史府别院,闭门静置,褪去官袍,一身素色常服。
庭院青竹萧萧,霜落竹叶,满地碎白。他手中捏着一枚素白玉佩,玉佩雕琢寒梅,纹路清雅,是早前沈清霜赠予皇后、后婉珺转手赠予他的护身玉。
玉体温润,常年带着淡淡暖意。
指尖一遍遍抚过梅纹,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染着极浅的柔和。
多年遥遥相望,隐忍克制,终得一纸圣旨,成全此生良缘。
他半生为朝堂、为家族、为妹妹,孑然独行,寒来暑往无人过问。
而今,终有一人,为他等候,为他牵挂,不求权势,不问荣华。
贴身侍从立在廊下,低声禀报:“大人,沈府遣侍女送来嫁前信物,是亲手缝制的素色平安香囊。”
锦盒朴素,无华贵纹饰,香囊针脚细密,内里装入晒干的川贝、白檀、霜花,清浅淡香,安神润肺。
不是浓烈情爱,只有妥帖入微的温柔。
柳卿尘打开香囊,清浅药香漫开,眸底温柔更深。
她连赠物,都体贴他清冷体质,顾及他常年熬夜理政的疲累。
“替我谢过沈小姐。”
他将香囊贴身放入衣襟,贴近心口之处。
无声珍藏,默然珍重。
与此同时,沈府深闺。
庭院红枫落满青石,如火似霞。
沈清霜一身素雅月白襦裙,端坐妆台前。侍女为她梳理乌黑长发,铜镜映出她温婉清丽的眉眼,耳尖泛着经久不散的浅红。
妆台上摆放一方墨色砚台,纸上写着半行小字,字迹清瘦温婉:霜落竹庭静,风归枕席安。
是她写给柳卿尘的新婚贺语,含蓄内敛,不露深情。
不求轰轰烈烈,只求往后竹庭相守,岁岁平安。
“小姐,明日便是大喜之日,您要不要试穿嫁衣?”贴身侍女轻声询问。
她轻轻摇头,眸光淡然望向窗外漫天红绸:“不必。静待吉时便好。”
她性情素来恬淡,不喜张扬喧嚣。
哪怕满城庆贺、红绸漫天,她依旧保持本心,安静等候属于自己的那场安稳姻缘。
无人知晓,这位温柔内敛的世家贵女,早已在心底,默默爱慕那名清冷御史许多年岁。
爱意藏于笔墨,藏于信物,藏于遥遥相望的每一个晨昏。
皇宫,凤栖宫。
殿内依旧安静平和,不染宫外喧嚣红妆。
柳婉珺近来愈发贪眠,白日大半光阴都靠在软榻上静养。秋风寒凉,极易牵动肺腑,她偶尔静坐片刻,便会莫名气短乏力,指尖寒凉经久不散。
太医院依旧每三日诊脉,病案书写规整,永远只有一句:旧疾虚寒,气血不足。
秦令仪日日守在身侧,为她暖手、熬药、晾晒干燥温和的香材,撤去殿内所有偏寒花草。
她能做一切表层防护,却摸不透那藏在暗处、无迹可寻的阴毒。
午后阳光稀薄,柳婉珺靠在窗边,望着宫外隐约可见的漫天红绸,唇角含着浅浅笑意。
“明日便是大婚之日了。”
她声音轻浅,气息微弱:“兄长一生清冷,终于得遇良人。”
长孙明歌坐在她身侧,伸手将她冰凉的小手裹入掌心,温热触感驱散刺骨寒凉。他近日刻意减少苍白清丽的侧脸,嗓音低沉温柔:“给你兄长,给沈小姐,一场最体面、最安稳的大婚。”
他亏欠她太多,唯有倾尽帝王权力,成全她所有心愿。
柳婉珺轻轻颔首,眉眼温顺:“多谢陛下。”
风从窗缝钻入,带着晚秋霜气,她下意识捂住唇,压下一声细碎咳喘,肩头微微颤动。
只是一瞬,便又恢复安静模样,不愿让身侧之人忧心。
长孙明歌将她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