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见她日渐单薄的身子,看得见她掩藏的病痛,看得见她刻意伪装的温顺安好。
可他查不出根源,寻不到解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一点点消磨生气。
宫墙西北角,泠月宫。
殿内光线暗沉,无暖炉,无鲜花,终年寒凉。
苏绾柔面前摆放数只白瓷药罐,罐中盛放研磨细腻的各色药粉,灰白、浅青、素白,皆是无色无味的寒毒草本。
霜降已至,天寒地燥,正是毒素渗入肌理的最佳时节。
“秋日燥气散尽,冬日寒凉将至。”
她指尖捻起一点浅白色药粉,语气平淡冷静:“我已调配好冬日熏香配方,加重一味阴寒草。药性温和无迹,混入白檀之中,燃于长信宫。”
“冬日本就气血凝滞,她畏寒怕冷,终日紧闭门窗。密闭宫殿之内,毒香常年不散,肺腑寒毒会层层堆积。”
赵灵珩立在一旁,凤眸冷淡,望向宫外漫天红绸。
满城喜庆,红绸如火,刺眼又荒谬。
“人人都在庆贺柳、沈联姻。”
“人人都在称颂皇后仁德、帝王情深。”
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嘲弄:“盛世喜乐,阖家圆满,倒是一副漂亮皮囊。”
苏绾柔将调配好的毒香装入素白瓷瓶,交由心腹宫女:“入冬之前,悄悄替换长信宫寻常白檀。剂量依旧微量,循序渐进,不可急进。”
“不必制造病痛,只需让她畏寒、嗜睡、气虚、孱弱。”
让所有人永远以为,她只是天生体弱,只是旧疾缠身。
永远无人怀疑,这一场绵延数年的病痛,是一场精心策划、漫长无声的谋杀。
“我知晓。”
赵灵珩收好瓷瓶,寒眸望向远处安静的长信宫:
“且让他们热闹。”
“越是圆满,越是破碎之时痛彻心扉。”
秋风萧瑟,霜落阶前。
冷宫之内,二人静默相对,心底盛满永不消融的恨意。
她们看着人间喜事满城,看着旁人恩爱圆满,看着那纯白善良的女子安稳度日。
不动声色,静静等候。
霜降吉日,大婚正日。
京城万人空巷,百姓沿街围观。
柳卿尘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清俊,墨发束起,金冠点缀。素来清冷淡漠的眉眼,今日染着浅浅柔和,无半分官场冷硬,只剩温润端雅。
沈府红轿缓缓驶出,轿身描金绣蝶,红绸垂落,华贵温婉。
吉时一到,礼乐齐鸣,锣鼓震天。
长孙明歌端坐主位,目视一对新人交拜行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那一刻,满城欢呼,红绸飞扬。
御史府内,红烛高照,暖意融融;
京都街巷,人声鼎沸,喜乐绵长;
长信宫寂,白檀轻燃,安静微凉。
柳婉珺倚在窗边,远远望着宫外漫天绯红,唇角笑意清淡柔和。
世间圆满,莫过于此。
亲人喜乐,爱人相伴,山河安稳,人间无虞。
她静静看着满城红霜,眼底盛着温柔微光。
她看不见深宫角落的幽暗算计,闻不到悄然置换的有毒熏香,猜不到这盛世圆满之下,早已布下无解死局。
晚风拂宫,红绸漫天。
武安五年,霜降。
一城喜庆,两人良缘。
暖意覆满城,寒毒藏深宫。
人间皆欢,唯暗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