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年·初雪

北风过境，一夜霜寒。

京城入秋之后第一场初雪，悄无声息落满人间。

细碎雪沫漫天飘摇，覆上朱红宫墙、青瓦飞檐，落遍御史府的青竹庭院、沈府的寒梅枝桠。纯白落雪压断枯枝，天地间洗尽满城大婚的绯红暖意，只剩一片清寂素白。

凤栖宫早早紧闭门窗，地龙烧得滚烫，殿内暖气流转，隔绝外界凛冽风雪。可哪怕暖意融融，也捂不热柳婉珺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凉。

自霜降大婚过后，她精神一日比一日颓靡。

秋日残留的咳疾虽未频发，却是长久的胸闷气短。畏寒、嗜睡、倦怠，成了她如今最寻常的模样。往往静坐半刻，便会昏昏沉沉阖上眼眸，呼吸轻浅得近乎微弱。

殿内香炉静静燃着新换的白檀。

烟气清淡，香气绵软，闻起来与往日并无半分不同。

无人知晓，这袅袅檀香之中，早已掺了苏绾柔亲手调配的阴寒药粉。药草毒性极淡，借烟火缓缓挥发，顺着呼吸浸入肺络，遇寒则滞，遇暖则藏，完美隐匿在温润香气里。

秦令仪夜夜守在偏殿，不敢安眠。

她特意加厚床褥，更换最柔软的狐绒寝衣，夜半三更总要起身数次，探她呼吸、摸她体温。烛火微光之下，她看着女子毫无血色的脸颊，眉心终日凝着化不开的忧虑。

太医院的药方从来温和，诊脉结果永远平稳。

可皇后身上那股鲜活生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散。

“无忧，今夜风雪更寒。”

夜半，秦令仪压低声音，轻声叮嘱贴身宫女：“将暖玉置于娘娘腰侧，汤婆子换滚烫热水，门窗缝隙全部用棉帛堵死，一丝寒风都不可入内。”

“奴婢明白。”

宫人动作轻缓，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殿内安静至极，唯有香炉烟火噼啪轻响，一缕缕寒毒烟气，无声缠绕在熟睡的女子身侧。

皇城之外，御史府。

红烛尚未燃尽，喜庆余温未散。

庭院落雪簌簌，青竹覆霜，一盏孤灯映亮窗棂。

柳卿尘褪去大红喜服，一身素雅素白常服，墨发简单束起。他端坐案前，手边摆放一本公务卷宗，目光却无意落在身侧女子身上。

沈清霜披着一身素雅绒披风，垂眸煮雪烹茶。素白指尖捏着茶盏，动作轻柔温婉，沸水冲泡干茶，袅袅热气升腾，温润茶香漫满屋内。

新婚数日，二人相敬如宾，温和自持。

没有热烈缱绻，只有细水长流的妥帖安稳。

沈清霜知晓他常年伏案劳形、心性紧绷，每日晨起为他熬煮清茶，夜深为他整理卷宗，从不多言，从不聒噪，安静伴他身侧。

“夜深雪寒，不必陪我久坐。”

柳卿尘收回目光，嗓音清润温和，褪去朝堂之上的冷硬凌厉。

沈清霜抬眸，眉眼温婉含笑：“夫君未眠，我便不睡。”

她将温热茶盏推至他手边，茶雾朦胧，暖意绵长：“近日大雪，宫中天寒，不知皇后娘娘身子可否安好？我已备好晒干的暖梅、温补蜜膏，明日送入宫中。”

成婚之后，她依旧记挂深宫之中、成全她良缘的女子。

温柔良善，从未更改。

柳卿尘指尖握住温热茶盏，心头微暖，又转瞬覆上一层薄凉忧虑。

“近来宫中传话，她嗜睡畏寒，精神不济。”

他语气低沉，眸底凝着忧心：“太医院始终查不出症结，只言旧疾反复。我已遣人寻遍北地暖材，尽数送入长信宫，却收效甚微。”

他身居三品中丞，手握监察重权，能看透朝野一切阴谋诡计。

却偏偏，看不透深宫之中缠绕妹妹的无形枷锁。

沈清霜轻轻抬手，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动作温柔克制：“夫君莫要过度忧心，皇后娘娘仁善有福，定会平安过冬。”

她不懂权谋，不懂深宫阴诡，只能以最纯粹的温柔，安抚眼前满腹忧虑的良人。

落雪敲窗，灯火温存。

这一方小小庭院，藏着整座京城最安稳的烟火暖意。

凌晨拂晓，风雪未停。

长孙明歌早早醒转。

他昨夜留宿凤栖宫偏榻，浅眠未安，夜半数次起身，查看身侧之人的气息。

天光微亮，他轻轻掀开帷幔，看见榻上安然沉睡的女子。

雪色透过窗纸，映得殿内泛着惨白微光。她面色莹白，近乎透明，长睫安静垂落，呼吸轻浅绵长，安静得好似一触即碎的冰雪雕琢。

他缓缓坐在床沿，指尖小心翼翼触碰她的脸颊。

触手冰凉，无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