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
这两年,她衰败的速度太快。
从最初偶尔咳喘,到如今长久昏睡;从尚且漫步庭院,到如今畏寒不起。他排查宫人、销毁药材、严控熏香,穷尽帝王所能,依旧找不到任何害人的痕迹。
六宫之人,看似皆无破绽。
秦令仪忠心守护,温顺无害;赵灵珩、苏绾柔安静蛰伏,不争不妒;宫人婢女谨守本分,无半分异心。
可偏偏,他心尖上的人,一日弱过一日。
“婉珺。”
他低声轻唤,嗓音沙哑低沉,无人应答。
风雪漫城,山河俱白。
他坐拥万里冰封的锦绣江山,却捂不热怀中一人的寒凉身躯。
西北角,泠月宫。
屋内无火,冷若冰窖。
窗棂大开,任由凛冽风雪灌入殿内,落满冰凉青石地面。
赵灵珩立于窗前,任由风雪打湿衣袖,清冷目光穿透漫天白雪,遥遥望向长信宫。
那里暖意如春,灯火温存,有人被捧在手心,万般呵护。
苏绾柔坐在案前,手执银簪,细细研磨下一季的毒粉。她神色淡漠,指尖冷静,雪白粉末落在白瓷碟中,与窗外落雪别无二致。
“初雪落城,毒香入肺。”
她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冬日密闭门窗,烟气不散,今年一冬,她会长久昏睡、气虚难行。”
“外在无病痛折磨,内里气血寸寸枯竭。”
赵灵珩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雪沫在指尖消融:
“外头人人疼她、人人念她。”
“兄长新婚美满,帝王寸步不离,贵妃彻夜守护。”
“所有人都在用尽全力护她,却没有一人,能看穿一缕熏香的杀机。”
风雪呼啸,卷起殿内寒凉。
苏绾柔放下银簪,抬眸看向纯白雪景,唇角覆着一层冷霜:
“大雪掩尽尘埃,也掩尽罪恶。”
“这一冬,会是她最难熬的冬日。”
二人静默伫立,身处寒狱,冷眼旁观人间温暖。
她们披着温顺无害的皮囊,藏着覆国灭族的恨意,在无人问津的冷宫角落,静待冰雪消融、静待花期凋零。
日上三竿,雪势渐缓。
柳婉珺终于缓缓睁开眼眸。
意识朦胧,四肢酸软,连抬眸的力气都几近消散。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雅檀香,暖意包裹周身,可骨子里的寒意,怎么也散不去。
“陛下……”
她嗓音沙哑,轻若蚊蚋。
长孙明歌立刻回神,俯身将她轻轻抱起,用自己的体温去熨帖她冰凉的肌肤:“我在。”
“下雪了吗?”
“嗯。”他轻声应答,温柔摩挲她的发丝,“初雪落城,外头一片雪白。等你身子好些,我陪你去窗边看雪。”
柳婉珺浅浅点头,温顺靠在他怀中,眼帘沉重,转瞬又要陷入沉睡。
她看不见窗外皑皑白雪,看不见世间锦绣风光。
看不见御史府的温柔烟火,看不见冷宫深处的刺骨恶意。
人间大雪,覆尽繁华,也覆尽暗处肮脏。
武安五年,冬,初雪。
一城雪白,万般安宁。
有人怀中人冷,有人眼底霜寒;
有人静待温柔凋零,有人倾尽余生守护。
白雪之下,良善与恶意,温热与寒凉,安静共存。
一切,仍在无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