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年·岁除

深冬腊月，寒风彻骨。

一场初雪过后，天寒一日甚过一日。皇城砖瓦覆着经久不化的残雪，寒风吹过宫阙檐角，冰棱垂挂，冷光凛冽。

大胤一统后的第一个除夕，皇宫设宴，宴请文武百官、世家宗亲。

宫城张灯结彩，朱红宫灯挂满长廊，暖红光色压去冬日雪白，殿内锦毯铺地、暖炉罗列，丝竹雅乐绵长，烟火气息铺满整座皇宫。

依照礼制，皇后需陪同帝王出席岁除宫宴。

凤栖宫内，宫人正为柳婉珺整理礼服。

一身重工绣鸾正宫凤衣，月白为底，金线绣缠枝玉兰花，裙摆压着细密云纹，华贵端庄，是中宫独有的威仪。可华服加身，却撑不起她单薄孱弱的身子。

肩背纤细，腰身清瘦，宽大凤衣穿在身上，空荡萧瑟。

她坐在妆镜前，面色惨白无血色，眼下覆着一层浅淡青灰，是长久嗜睡、气血亏虚留下的疲色。宫人替她挽起朝髻，珠钗轻点，银玉缀发，妆面薄施粉黛，勉强遮住脸上病态的苍白。

无忧立在身侧，眉宇间藏着浓重担忧，低声劝慰：“娘娘，今日天寒，殿外人多嘈杂，若是身子受不住，便向陛下禀明，留宫静养即可，不必勉强。”

“无妨。”

柳婉珺轻轻摇头，声音虚弱轻缓。

她明白这一场宫宴的意义。

是大胤盛世的第一年除夕，是天下归安的见证，她身为中宫皇后，不可失仪，不可推脱。

更何况，兄长与沈清霜也会列席宫宴。

她想看一看，那一对被她亲手成全的良人，岁岁安然，安稳静好。

长孙明歌早已换好玄色龙纹朝服，静立于殿门等候。他望向镜中人，清冷眼底翻涌着疼惜，缓步上前，亲自替她系好腰间玉带。

指尖触到她单薄脊背，骨感分明，冰凉刺骨。

“撑不住，便靠在我身侧。”

他压低嗓音，只有二人能听见，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不必顾及礼制，不必强撑体面，万事有我。”

“我知晓。”

柳婉珺抬眸，浅浅一笑，温顺又易碎。

二人并肩踏出凤栖宫，寒风迎面袭来。她下意识一颤，肩头紧缩，克制住喉间发痒的咳意，任由帝王伸手，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以自身温热，替她抵挡世间严寒。

太和殿内，人声鼎沸。

百官按品阶列坐，锦衣玉食，觥筹交错。殿内暖炉熊熊燃烧，驱散冬日寒凉，玉盘珍馐摆满案几，美酒醇香，丝竹悦耳。

柳卿尘携沈清霜列席下位。

二人皆是一身端庄礼服，男子青袍绣竹，清冷端雅；女子素衣描梅，温婉恬静。新婚不过月余，举止恭敬自持，相敬如宾，一举一动皆是世家风雅。

沈清霜目光不经意掠过主位，望见端坐于龙椅身侧的柳婉珺。

那一抹单薄身影藏在华贵凤衣之下，安静沉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心头微蹙，端起手边一盏温酒，轻轻抿下。

心底默默祈愿，愿那位温柔仁善的皇后，安然过冬，无病无灾。

柳卿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清冷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忧色。

不过几日未见，妹妹愈发孱弱。端坐高位，脊背挺直，却难掩浑身疲态，就连垂眸抬手，动作都轻缓无力。

他攥紧指尖，心底酸涩难安。

明明补品药材从未断绝，明明太医院日日调养，她却不见一丝好转。

宴席过半，乐曲悠扬，百官举杯庆贺，称颂大胤盛世、帝后贤明。

殿内暖意融融，人声喧闹，唯有角落一处，寒凉孤寂。

赵灵珩与苏绾柔端坐最末席位，一身素色宫装，不戴珠翠，不施浓粉，安静得仿佛透明之人。

无人在意这两名无宠低位的亡国妃嫔，无人留意她们眼底的寒凉漠然。

苏绾柔指尖捏着白玉酒杯，杯中浅酒泛着冷光，她目光淡淡落在主位的柳婉珺身上。

暖殿密闭，人多气浊，混杂着熏香、炭火、酒肉气息。

那一缕藏在凤栖宫的寒毒香，早已渗入她肌理血脉。此刻闷热缺氧，气血滞涩，恰恰是毒性发作的最好时机。

“撑不了多久。”

她唇瓣轻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侧赵灵珩能够听见：“密闭燥热，心肺受压，她体虚难扛，今日必会失态。”

赵灵珩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冷笑，眸光冰冷：

“满殿之人，皆在称颂她仁德端庄。”

“谁能知晓，这一副绝美皮囊之下，寒毒早已蚀透骨血。”

二人垂眸饮酒，神色平淡，置身繁华宴席，心葬无边寒狱。

冷眼旁观满堂喜乐，静待那一抹纯白当众崩塌。

宴席行至后半，丝竹声缓，百官闲谈。

密闭大殿闷热窒息，混杂的气息萦绕鼻尖。

柳婉珺起初尚能安稳端坐，静静听着乐曲人声。可不过半刻，胸口骤然涌上一阵闷涩，头晕目眩，眼前光影重叠，耳边喧闹人声变得模糊遥远。

肺腑隐隐作痛，一股寒凉气流卡在喉间，压制不住的眩晕席卷全身。

指尖骤然泛白，周身温度快速褪去，哪怕身处暖炉环绕的大殿，依旧寒意刺骨。

她肩头细微颤抖，下意识攥紧长孙明歌的衣袖。

指尖冰凉，力道微弱。

长孙明歌一瞬察觉她的异样，侧身低头，温热气息落在她耳畔：“难受？”

柳婉珺无力点头，睫毛轻颤，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