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六年·元日
元日破晓,天光微寒。
跨年一夜落雪未停,鹅毛白雪层层叠叠,覆满整座皇城。宫墙琉璃镀上一层素白,御花园花木尽数冰封,天地间一片寂然冷色。
自昨夜除夕宫宴仓促散席,凤栖宫便紧闭宫门,谢绝一切朝拜宴请。
太和殿的繁华喧闹彻底落幕,唯独这一方宫苑,沉陷在安静寒凉之中。
地龙昼夜不息燃着明火,殿内温热蒸腾,药香浓稠苦涩,死死缠绕在每一处角落。柳婉珺静静躺卧在软绒床榻之上,乌发铺散在雪白枕褥,面色苍白如纸,唇间无半点血色。
昨夜回宫之后,她便陷入长久昏睡。
无意识的浅眠里,呼吸细碎微弱,胸口起伏轻浅,仿佛下一秒便要断绝。偶尔眉头微蹙,喉间溢出细碎闷哼,是身骨难以忍耐的酸软钝痛。
长孙明歌一夜未眠。
他除去龙袍,一身素黑锦衫,坐在床沿矮榻之上,寸步未离。指尖始终轻轻搭在她纤细腕间,一遍遍感受那日渐虚浮、微弱难寻的脉象。
窗外风雪簌簌,屋内寂静无声。
他看着她毫无生气的模样,漆黑眼眸沉如寒潭,压着翻涌的无力与恐慌。
太医院众医官彻夜守在偏殿,反复会诊、斟酌药方,换来的结论依旧一成不变:先天体虚,寒毒沉疴,气血衰败,只能静养,无力根治。
病案工整,药方稳妥,无一处破绽。
可他清楚,这绝不是寻常旧疾。
那一股无形的阴冷,藏在深宫雾气里,藏在寻常烟火中,悄无声息啃噬她的骨血。他手握生杀皇权,查遍宫人、验遍药香、管控膳食,穷尽所有手段,终究抓不到半分痕迹。
帝王之力,可定四海,可平乱世,却渡不过枕边人的一身沉疴。
辰时过半,风雪渐歇。
宫门外传来通传,御史中丞柳卿尘携夫人沈清霜,入宫请安。
长孙明歌未曾迟疑,准许二人入内,特意叮嘱宫人,动静轻柔,不可惊扰榻上之人。
不多时,两道素雅身影踏入殿中。
柳卿尘褪去官袍,一身竹纹常服,身姿清冷挺拔。一夜过去,他眉宇间的忧虑未有半分消散,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昨夜宫宴上妹妹摇摇欲坠的模样,始终刻在脑海之中。
身侧沈清霜一身素白绒衣,温婉娴静。她手中捧着一只保温紫砂汤罐,步履轻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二人行至殿中,恭敬行礼,礼数周全。
“免礼。”
长孙明歌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她还睡着,不必惊扰。”
柳卿尘抬眸,目光一瞬落在床榻之上。
薄薄锦被之下,那具身躯单薄得近乎透明。安静平卧,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心口骤然一揪,酸涩痛感蔓延四肢百骸。
他自幼护她长大,看着她从垂髫稚女长成温婉皇后。
从前纵使体弱,也眉眼鲜活、温柔爱笑;如今久病缠绵,只剩一身寒凉,一具空壳。
“臣夫妇,冒昧打扰。”
沈清霜轻声开口,语气温顺柔和,她将手中汤罐递给身侧宫人,“昨日听闻娘娘身体不适,妾身连夜熬制生姜蜜枣暖汤,温润养胃,驱寒补气,待娘娘醒后便可服用。”
她心思细腻温柔,成婚之后,依旧感念婉珺当初的成全之恩。明知深宫险恶、皇后久病,仍次次亲制温补膳食,真心挂念,从无半分假意。
“有劳沈氏。”长孙明歌淡淡颔首。
殿内氛围静谧压抑,无人高声言语。
秦令仪立于帷幔一侧,素色衣衫整洁,眼底满是红血丝。她彻夜值守,未曾合眼,一遍遍更换汤婆子、擦拭凉汗,时刻留意婉珺的呼吸体温。
入宫数年,她早已把守护皇后刻成本能。
明明日日严防死守,剔除所有寒凉之物,规避一切伤身器物,可娘娘的身子,依旧在无人察觉之中,步步衰败。
她心底的不安,一日比一日浓重,却终究寻不到病根,无从下手。
与此同时,皇宫西北角,泠月宫。
大雪封门,院内荒草覆雪,死寂荒芜。
殿内未曾燃火,寒气彻骨,与暖意融融的长信宫判若两个世间。
苏绾柔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本泛黄毒册,指尖蘸取墨汁,冷静批注开春的用药剂量。白纸之上,字迹清瘦冷硬,写满阴毒算计。
“冬日密闭,毒香沉积。”
她垂眸低语,语气平淡无波,好似在记录寻常草木:“一冬寒毒入肺,她气血损耗大半,开春冰雪消融,湿气加重,正是加大药性的最好时机。”
赵灵珩凭窗而立,指尖接住窗外飘落的零星碎雪,寒意浸透皮肉。
“武安六年。”
她轻声念出年号,凤眸寒凉刺骨:“去年此时,她尚且能伏案誊抄诗集,闲看庭前杨花。如今一场寒冬,便卧床难起,昏睡不醒。”
进度分毫不差,一切尽在掌控。
寒毒逐年叠加,四季对症下药,春掺花粉、夏融茶汤、秋混露蜜、冬燃毒香。无剧烈痛楚,无诡异病征,永远贴合旧疾表象,永远无人能够察觉。
苏绾柔合上毒册,抬眸望向凤栖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