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宫殿暖意绵长,被所有人温柔守护。帝王彻夜相守,兄长忧心忡忡,贵妃贴身照料,良人遥寄温情。
满堂善意,偏偏护不住一个将死之人。
“不必心急。”
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冰雪消融之后,草木复生,万物回暖。世人皆以为,她会伴着春日一同好转。”
“可只有我们知晓,开春之日,便是她元气溃散之时。”
赵灵珩将掌心融尽的雪水擦拭干净,眼底恨意深埋:
“让他们疼。”
“让他们满怀期许,让他们悉心照料,让他们倾尽所有。”
“待到希望彻底破碎之时,才是最彻骨的折磨。”
冷宫内,二人默然相视。
满身恶骨,一腔恨火,蛰伏深宫,静待凋零。
她们藏在皇城最阴暗的角落,冷眼旁观那一场温柔守护,静静等候春暖花开、等候灯火熄灭。
日上三竿,暖光穿透窗棂。
床榻之上,柳婉珺缓缓睁开眼眸。
睫毛轻颤,眼帘掀开,一双澄澈眼眸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又虚弱。视线缓慢聚焦,看清围在床边的几道身影。
身侧是彻夜相守的爱人,帷旁是忧心忡忡的兄长,不远处是温顺守候的秦令仪,案边是安静垂立的沈清霜。
所有人,都在为她牵挂,为她忧心。
“兄长……”
她嗓音干涩沙哑,气若游丝,微弱的几乎听不真切。
柳卿尘快步上前,克制住心底酸涩,放轻语气:“我在。”
“下雪了吗?”
“嗯。”柳卿尘柔声应答,“大雪初歇,天地俱白。”
柳婉珺浅浅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易碎的笑意:“真好……年年落雪,岁岁平安。”
她愿山河安稳,愿亲人无恙,愿眼前之人,皆得圆满。
哪怕自身深陷病痛,依旧心怀温柔,悲悯世间。
沈清霜端来温热的蜜枣暖汤,亲手吹至温热,递到她唇边。清甜暖意滑入喉间,驱散一丝刺骨寒凉。
暖意短暂,却暖不透深入肌理的寒毒。
长孙明歌伸手,轻轻拨开她散乱的发丝,指腹摩挲她冰凉的侧脸,动作温柔到极致。
“开春我带你去御花园。”
他低声许诺,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等梅花盛放,雪化春归,我陪你看遍满园春色。”
柳婉珺轻轻点头,温顺倚靠在他掌心,眼眸困倦,再度缓缓阖上。
她愿意相信来日春暖,愿意期盼岁岁无忧。
唯独不知,春日将至,寒毒更深。
日影西斜,风雪彻底停歇。
柳卿尘与沈清霜起身告辞,离开长信宫。
二人并肩行走在覆雪宫道之上,脚下积雪簌簌作响,寒风卷起衣袂。
沈清霜侧头,望着身旁神色沉郁的夫君,轻声宽慰:“皇后娘娘心性坚韧,定会熬过寒冬,春日便能好转。”
柳卿尘驻足,望向身后静谧的长信宫飞檐,清冷眼底满是茫然无力。
他查奸佞、辨善恶、治贪腐,手握御史监察大权,能勘破朝堂所有阴谋。
却勘不破,困住妹妹的这一场怪病。
“但愿如此。”
他低声应答,语气空茫,没有半分底气。
残雪覆宫,寒风吹途。
一宫之内,温柔相守,人心惶惶;
一宫之外,阴冷蛰伏,毒谋暗生。
武安六年,元日。
新年伊始,白雪皑皑。
世人皆盼春归人安,
唯有暗处二人,静待雪落魂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