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六年·寒梅
立春已过,余寒未消。
漫天大雪渐渐消融,宫墙檐角的冰棱滴滴垂落,清冷水声漫过寂静宫阙。御花园梅林盛放,一簇簇红梅破雪而出,艳红缀白雪,凛冽又明媚,是深冬残留的最后一抹春色。
凤栖宫地暖依旧昼夜不歇,柳婉珺静养半月,精神稍稍缓和。不再终日昏沉昏睡,只是气血依旧亏虚,起身片刻便四肢发软,胸口滞涩闷堵。
太医院按时复诊,脉象仍旧平稳无异常,汤药日复一日熬煮,温润滋补,却始终填不满她日渐空洞的身骨。
殿内熏香未曾更换,依旧是那一缕清淡白檀。
无人知晓,烟火之中,寒毒日夜沉淀,早已顺着呼吸,浸透五脏肺腑。
殿内安静素雅,贴身侍女无忧日日寸步不离。自小陪在柳婉珺身侧,从柳府入深宫,她亲眼看着自家娘娘一年年消瘦、一季季畏寒。无忧性子柔软胆小,却为了娘娘硬生生练出谨慎沉稳,白日不敢松懈,夜里浅眠值守,眼尾常年带着淡红血丝。
她会仔细摸遍被褥冷暖,会逐样查验茶水干料,会记住娘娘每一处忌讳:怕风、怕浓香、怕嘈杂、怕苦药。
哪怕她能力微薄、不懂深宫阴诡,也拼尽全力,守住眼前这一方安稳。
晨光温和,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内。
柳婉珺靠在窗边,望着宫外盛放的梅林,眼底含着浅浅向往。
入冬之后,她被困深宫榻上,未曾见过半分外景。如今冰雪初融,寒梅灼灼,心底便生出一丝念想,想去园中走一走,看一看人间春色。
“陛下。”
她轻拉长孙明歌的衣袖,声音轻柔微弱:“我想去梅林,看一看梅花。”
长孙明歌正低头翻看奏折,闻声抬眸。望见她澄澈眼底的期盼,心底那一块坚硬的冷意瞬间软化。他知晓她长久卧床憋闷,便不忍拒绝。
“好。”
他放下手中卷宗,替她拢紧雪白狐裘,动作小心翼翼:“我陪你去,走慢些,累了便歇息。”
无忧即刻上前,手脚麻利备好暖轿。轿身铺三层厚绒垫,四角挂上防风棉帘,又将暖玉、手炉、干制蜜饯一一放进轿中。她垂着眉眼,反复检查帘缝是否漏风,神情谨慎又紧张。
“娘娘,外头风硬,奴婢给您多带一重披帛,若是胸闷,即刻告诉奴婢。”
她声音细细软软,语气藏不住担忧。自除夕宫宴娘娘昏沉过后,无忧便落下心病,一刻不敢让娘娘离开视线。
宫人早早备好暖轿,长孙明歌并未乘坐辇车,一路随行在暖轿身侧,目光一瞬不离轿中之人。无忧紧随轿后,半步不敢远离。
宫道残雪未干,青石路面湿滑,寒风掠过枝头,带着梅香清冽。
御花园梅林外人烟稀少,为免人声嘈杂惊扰,帝王特意清场,不许宫人侍卫随意靠近。
暖轿停在梅林入口,无忧小心翼翼掀开轿帘,指尖护住轿沿,生怕冷风灌进去。
长孙明歌伸手,亲自将她搀扶下来。
双脚落地的一瞬,柳婉珺身形轻轻一晃,脚下虚软无力,浑身气血滞涩。寒凉春风拂面,掠过她苍白单薄的脸颊,下意识便是一声细碎轻咳。
“慢点。”
他立刻收紧手臂,牢牢将她护在怀中,掌心滚烫,替她抵御春风寒意。
无忧立在身后,手心攥得发白,一瞬不瞬盯着娘娘脸色,随时准备上前搀扶。
梅林红梅似火,白雪铺地,暗香浮动。
柳婉珺靠在他怀里,缓缓抬眸,望着满树灼灼繁花,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真好看。”
她声音轻若风絮,澄澈眼眸映着漫天红梅,干净又纯粹。
世人皆道红梅傲骨,不畏霜寒。可她看着这破雪而生的花枝,只觉同病相怜。一样生于寒凉,一样身骨单薄,在寒风之中,勉强绽放一抹温柔。
二人缓步穿行梅林,步履缓慢。
刚走过两三株梅树,不远处便走来两道素雅身影。
柳卿尘一身竹纹常服,身姿清挺,身旁沈清霜披着素白绒披风,手捧一只描金竹篮,篮中盛放晒干的温补花茶。
二人奉旨入宫请安,听闻帝后驾临梅林,便特意绕路过来,不愿冲撞圣驾。
“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二人躬身行礼,礼数端庄。
“免礼。”长孙明歌淡淡抬手,目光依旧落在怀中女子身上。
沈清霜抬眸,一眼望见被狐裘紧紧包裹的柳婉珺。不过半月未见,她愈发清瘦,下颌线条单薄,面色惨白,哪怕身侧有帝王护住暖意,周身依旧萦绕散不开的寒凉。
心底泛起一抹悲悯,她上前半步,柔声开口:“今日梅香最盛,妾身特意采了几朵风干红梅,搭配川贝制成花茶,清香润肺,最是适宜娘娘饮用。”
说着,她将竹篮递上,花材干燥干净,无半分杂质,心思细腻周全。
柳卿尘站在一旁,安静望着妹妹孱弱的模样。
寒风卷起她鬓边碎发,单薄身躯依附在帝王怀中,连独自站立都已是费力。他眼底忧虑深重,指尖悄然攥紧。
他身居御史中丞,手握百官监察之权,查遍京城医馆、药材商铺,甚至暗中查验宫中所有采买物资,依旧找不出一丝毒害痕迹。
朝堂奸邪易查,深宫暗毒难寻。
他能护住天下人,唯独护不住自己最亲的妹妹。
四人静立梅林,梅香漫溢,风光静好。
温柔暖意铺满整片园林,无人察觉,梅林偏僻角落,暗藏杀机。
梅林偏僻角落,一株老梅枝干弯曲,繁花盛放。花瓣之上,被人提前撒上磨制细腻的花粉毒末。无色无味,混在梅香之中,随风飘散。
这是苏绾柔专为春日调配的花粉寒毒。
春日阳气生发,人体毛孔舒展,毒粉顺着呼吸、肌肤渗入肌理,叠加常年累积的熏香寒毒,专攻肺络,阻滞气血。不伤旁人,唯独针对体质虚寒、肺腑受损的柳婉珺。
用量极少,混在花香里,无人能辨。
泠月宫早已算好时日。
立春之后,梅香最盛,人流稀少,正是投毒最好的时机。
与此同时,冷宫之内。
赵灵珩倚着冰冷窗沿,透过遥遥宫墙,望向梅林方向。那里红梅似火,人影相依,温柔缱绻,一派岁月安然。
“春日第一剂毒,已经落好了。”
她语气清淡,无半分情绪起伏,凤眸寒凉如霜:“梅香漫天,花粉入肺,最是无痕。”
苏绾柔坐在案前,笔尖划过毒册,工整记录药性进度。墨色字迹冰冷,一笔一划,皆是算计。
“她体虚畏风,今日吹风本就伤身。”
她垂眸低语,冷静淡漠:“花粉寒性缠绵,附着在她衣物、发丝之上,带回长信宫,密闭空间之内,三日不散。”
“冬毒沉积,春毒叠加。”
“无需半月,她便会气短频发,眩晕乏力,再难踏出殿门。”
她们从不急功近利,顺着四时流转,借花草风月下毒。
冬用毒香,春用花粉,夏融露水,秋加霜蜜。
借天地自然之势,行无声噬人之恶。